vvv不疯魔不成活

亲爱的,我靠对符号的过敏,来辨认气味。
文化是完整而连贯的,被隐喻般串联于每一行字符、每一滴血和每一个社会的人
——如果它不曾断绝的话。

【安雷】火的诞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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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The Isle of the Dead,O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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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这是哪里?

 

安迷修阖拢双唇,微怔地摸了摸喉咙,无声环顾幽晦的周围。他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太轻了,被荒寂而虚无的空气压得太低了,以至于仅做出了一个口型,他望向交流者,想求证对方是否辨认出了他的疑问。

 

“这里是‘一切’,这里‘什么也不是’。”雷狮戴上黑魔法巫师帽,稍稍抬高宽大的帽沿,紫杉木杖尖点出的火团飞快熄灭了。泛动铜金色微芒的河水一涟涟粼开船舷上轻晃的魔晶灯,它依旧是唯一的光源,静静地映亮他们的面庞。深邃的紫罗兰眼睛注视着水面,男孩随之看去——寂静的无雾无尽之海里只有撑船的哈扎卡的倒影。

 

“黑魔法系元素最可能的源头、至高炼金术的世界之端、‘生’与‘死’的间隙、无处不在的影子大陆……历来知晓此地存在的智慧生物给出的称呼、形容、猜测或记载已不乏累积,上一个到达此处的人用古语的首字母‘阿莱夫’代称它,本意为‘无穷大’,有人把它引申为‘自成宇宙’,或者——”雷狮轻淡的语气情绪难以捉摸,“‘不存在的永恒’。”

 

漆黑的贡多拉穿行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王城阴影,载着心脏平缓跳动的两位外来客和橘黄的唯一光源,这里的空间无光、无落而无限延伸,只有低细的划动海水的声音。小安迷修默默拉住教授先生的袍角,轻声问:“……这些是凯贝尔王城的遗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能跟引动‘世界之轴’的魔法有关。‘阿莱夫’可以有一切,也可以什么也没有,我们因羊皮地图为媒介进入,所以才能见到与之相应的凯贝尔王城。”他翻开一册笔记,魔杖一划其中一页,取出夹层里那张折叠过的绘制着王城布局的薄画纸。图纸出自六百多年前一位精灵族画师之手,虽然也是临摹旧籍而非亲眼记录,但漫长的几千年下来,精灵族比两三百年寿终的人类长寿,对历史的确定也比常有变迁的人类记载可信度高得多。

 

悬浮的水晶球里,日晷钟上金色的表盘和火结晶在微微莹光,影子夜莺扇着星点的微光飞了出来,飞进骷髅人空荡的眼眶里,亮起灯一样。黑船按照画上的记载航行,塔楼和幢顶的黑影沿笔直的轴线伫立,许多沉在水下的房舍街道不见踪迹,驶经的一条斜塌的长拱廊,两侧高大的、镌刻律法的立柱大半被海水淹没,水面以下的古老文字无从解读,柱券上衔着天秤、背生双翼头佩焰纹盔甲的狮像可见风蚀火灼过的痕迹,穹顶的星象符号图、叙事人像和荆刺花藤雕饰,乃至象牙石板所嵌刻的深海与夜幕般的矿石晶体,都在这一没有“时间”的地界被保存得与变故时一样完整。它被静止了、被停滞了,作为整座诸多文献历史记载过的昔日凯贝尔辉光的象征之一,成为空寂的‘阿莱夫’的一部分,永恒或瞬间的一部分,不再存在于另一侧大陆上流动的过去与未来。

 

魔晶灯渐渐照出了前方一个岛廓,那是被城墙和堡垒保卫的王城高地,凯贝尔皇宫所在的地方。缆绳被抛套住露出水面的墙垛,他们收好缩小的黑船沿城墙往岸上走,焚烧过的森峻大门锈化迹象早已中止,攀缘其上的野刺玫与藤草被保持在秋季到来的凋零枯槁之前,远远隐约可见折断的王国旗帜仍存堡顶。

 

一道紫白的闪电直接劈裂了厚重的王宫闸门,原本是花园的地方丛生着不再会有变化的乱草野荆,参天的林木不少被毁损折断,断口有些抽条出始终新绿的枝叶,有些腐烂供养着灌丛和苔藓。安迷修小心而警惕地环顾着晦寂静止的周围,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黑魔法导师,松开牵住的袍角,尝试去碰对方的手。雷狮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反手拉起小孩:“这地方走丢就回不去了。”

 

走在前面的哈扎卡踩出了一条通行的小径,骷髅的眼里盛着发光的夜莺,光比之前亮了许多,整个铜金头颅也显得通明,脖颈以下却黑压压罩着长袍,如同一顶漂浮于无边无声夜色里的鬼灯,看上去稀奇又诡异。他握紧了活者的掌温和力度,舒心地悄悄傻乐,教授先生虽然傲慢且缺乏道德心,但不是不在乎情分和原则的人,习惯后并不难相处。

 

整座宏伟的大理石宫殿都布满大火烧灼的残迹,三重门券上雕刻的神话历史的塑像与文字被不同程度地焦黑,象征庄重神秘和王权的黑曜石装饰残缺不全。空旷高挑的长廊、大殿和厅室余留的残陈可见当年华贵,时间剥蚀过古典的壁画与墙漆,被扫踏在地的旧旗或被砸撬过的徽雕上,背对背的双头龙像孤独地拱卫着头顶死去的、血流尽的红天鹅,往里有更多魔法或武器破坏出的坑陷、崩损、旧痕,如实记载着大陆历史上那次战乱变故。

 

没有图纸可以继续指路了,腿短的小孩被嫌他碍事的雷狮半拽半拖地在偌大的宫殿里匆匆来去,他问老师要找什么,对方回答不知道,安迷修瞪大翡绿眼睛,黑魔法师看傻子一样瞪了回去:“我怎么会知道元素本源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子。”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怎么办?”

“碰运气。”雷狮说归说,还是按普遍建造规律先去找了通向地宫和陵墓的暗梯。

 

比外面更潮湿寒冷的空气透出地道口,越往下楼梯积起的冰层越厚,不知何年何月生长的苔藓也被冻进其中。隧道已经完全被坚冰覆盖,晶莹曲折的冰面折射着陆离变化的光影,靴子踩上去有点打滑,安迷修小心地走着,新魔法袍防护效果比之前的学员袍好上数倍,但遮挡不了的面颊仍不免僵冷,不时要用手掌暖一暖。而金属制成的哈扎卡已经不出意外地摔过几跤,次次在冰面磕出裂隙或坑痕,板正砸歪的骨头站起,没走两步又一个趔趄,这次直接滚了下去,叮叮当当的散架声一路响到底。

 

“……”

他们慢慢走下去,还捡到了几颗从胸骨上脱落下来的珍珠。


地底是个巨大的冰窖,遍布倒挂或拔起的冰牙冰柱,夜莺所在的眼眶照出一地零散的炼金骨骼,弹跳着重新拼回人型,向两人鞠躬时脚骨再次打滑,一声清响,坚固的下巴重重砸进了冰层。雷狮面无表情,任劳任怨的骷髅仆人被变回小骨头饰品,男孩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地上的颅骨坑冰已薄了一些,内里的裂纹冒出几串很小的水泡——冰层以下与外面虚无的海水相连通。


越往冰窖深处寒意越重,呼进的仿佛是枯冷的冰渣,以至于加裹围巾后仍不得不使用一些火魔法来取暖。这里没有火元素,只能靠自身的魔力和储存魔法元素的饰具,如此简单的任务自然被丢给了安迷修来维持,捂在袖子里的杜松木魔杖正尽量节省着释放出使周围空气升温的元素之力。

 

又走了一段路,雷狮拽住小孩停下,深幽的紫眼睛回望来路,指尖虚捻了捻空气,调头查看冰牙冰柱的表层,说:“你释放出的火元素还在,没有被转化成‘无’属性系。”

安迷修一愣:“说明附近的魔法规则接近正常大陆?”

“很可能。”眼神隐晦地赞许了学徒的反应,他拉着对方继续往前。

 

冰窖尽头的东西不同寻常却又在意料之中,一樽被似枯似活的树根封存着、始终如新的乳白色棺椁,没有树干的根系深入坚固寒冷的冰层,灯盏照不亮的地方是巨大的幽影。他们仔仔细细确认过周围其他角落,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没找到任何标识、文字或可感知到的魔法痕迹。眼下无人清楚这些是原本就属于“阿莱夫”的东西——神奇又重要地连接着“阿莱夫”与世界,或者其他什么作用——还是跟王城一起沉眠此地的旧物,更不知道树和棺椁里又会是什么。

 

小安迷修举高了灯,望着它瞧了又瞧,谨慎地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去宫殿里找一找羊皮地图上提到的那位被放逐的凯贝尔王裔的遗物,王城存在于‘阿莱夫’肯定跟他有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取出那枚装有日晷的水晶球看了片刻,淡声说:“第二个夜莺时已经开始了,时间有限,我们还要想办法回去。”

“不能原路返回?”男孩纳闷道。

雷狮瞥着他,意有所指:“我们从地上而来,水不会往高处流,安迷修。”

 

 闻言男孩不禁发怔,正沉思着,就见教授先生抬起了紫光闪烁的魔杖,忙扑过去按下那指向棺椁的杖尖:“等等!您等一下!老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哦?”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挑眉梢,“能出什么事?”

“怪兽!触动世界规则的禁忌魔法!两个大陆的大灾变!”

黑魔法师勾起冷淡的嘴角:“这不好吗?”

“……”安迷修哑口,“如果是谁的墓葬打扰安眠也不好……”

“你学的亡灵魔法难道改名了?”

“……”他又一梗,无奈地叹口气,恳求道,“您再考虑一下。”

对方拽着男孩的后领将人拉开,面庞上看不出情绪,指腹抚摸那枚储物的黄宝石戒指,取出羊皮地图展开,就着灯看了一会儿,捏着边沿递到他面前:“火,烧了。”

 

火苗缓慢炙烤地图一角,羊皮卷暗蓝地燃烧起来,材质不明的铜色字迹和其他符号所在却完好无损。被寒冷的冰窟压制的焰温一点点向上蔓延,地图的背面渐渐显出金色的节点状的纹络,烧焦的灰烬和着象征海水的青金粉末簌簌落下,他们对视一眼——镂空的金色叶脉微微散发着余热,幽离的灯光下,每一条脉络都浮现出一行凯贝尔语的咒文。

 

这段魔咒不属于任何常规结构类别,倒近似几句寄赠或纪念的词咏,以某种纯粹的、接近世界规则的转化方式固定为魔法语言。

如果转译成现行的大陆通用语,大意为:


这天堂将我们锁在一个圆圈里,

白昼发出最后的声音;

也许,在闪耀的光中,

一个动作会再次将我引向你;

风缠绕着我的手指,就像戒指,

我是风中悲伤的树枝。

 

随着音节一个个被念出,金色叶脉发出的魔法光芒越来越亮,封棺的树根上冒出一株黑色的嫩芽,飞快地抽条生长、生长,枝桠的形状与金属质地的叶脉一模一样。幼树黑色的枝头缀上一枚发着光的“金果实”,垂坠着,亮如一团孕育世界初始的火。


自它出现的那瞬,其“名”悄然浮现于两人意识中、万物的意识中。它即元素本源的一部分,比空气与水更无处不在,只要存于此间,谁会不明白它是什么呢?生命在火焰中诞生,在火焰中周而复始,它是流动的,无暇的水晶瓶像接住一滴金色露珠那样接住了它——来自世界的重量。

 

叶脉不再发光,黑色的新树随即枯萎、退化,仿佛时间倒流,芽尖缩回不知生死的树根,乳白的棺椁始终无动无息。雷狮封好水晶瓶,绿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如果他打算撬情况不明的棺椁,小孩大概又会拦住他啰里啰嗦。最主要的目标到手,他瞥了眼日晷钟,索性放弃了剩下的探知,伸手招了招对方,被只小驯鹿兴冲冲地撞过来样的,冰凉的手牵握一起。

 

安迷修还想去宫殿里查找,雷狮把变成小骨头的哈扎卡丢给男孩,“小幽灵”和发光的骷髅头在透着奇异的废败而华美的楼层房间乱飘。他心不在焉不近不远地跟着,注意力大多放在思考回去的方法。


走廊庄肃的玫瑰高石窗碎了一半,断裂的边沿齐整如削,悬浮的火团在古颓的墙壁上投下巫师狭长的剪影。他推高宽大的帽沿,望向漆黑无光的海面,幽邃的紫眼睛微微眯起——这里是停滞的永恒之地,窗外却隐约传来了涛声。

 

增强的风力里能嗅出“流动”的迹象,第二只影子夜莺从日晷钟里飞出,身上的光像吸收了另一只的亮度那样金炽。宫殿开始低震,摇晃的墙壁和天花板抖落下陈旧的碎石墙屑,余光瞥见安迷修抱着什么东西惊急地连声喊“老师”,不知从哪间房门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哈扎卡头骨黯淡得如同一片阴影。

 

男孩慌忙接住变回骨头的哈扎卡,他拎起人直接跳出裂窗,亡灵骨翼带着他们飞上堡顶的瞭望台。脚下的城堡依然在震动,整片海域都在震动,冰凉的海风卷动魔法袍,窝停于安迷修肩头的夜莺照出他怀里那本嵌在古铜盒子里的深蓝色硬皮书,封壳上镂空的叶脉状魔法锁槽与什么有关显而易见,雷狮捏着学徒的脸颊外拉:“小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王室的肖像画室、一副相框后面的……”突发的变故之下,他有些惊疑,被揪着脸蛋口齿不清地答,“相框后面的暗格。我不知道那副肖像属于谁……老师,所有画像上都没有人。背景物都在,只有人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无限的永恒之地。没有‘特定的’活物能在‘阿莱夫’留下明确的印记,永恒里不存在个体,只有普遍性,成为符号、象征和稳定的‘状态’才能永存。”呼啸愈猎的风中,早已折断的王国旗帜坠入城堡下方仿佛无尽的遄流暗潮,黑魔法导师松开手,望向不再平静的海面,潮水翻动起淤积的金泥沙向遥远的一角涌去。

 

安迷修揉着脸颊疑惑不定地望着这一切,把神秘的铜书收进储物戒,仰头看了看对方情绪不显的面庞:“冥海的变化与我拿了它有关?”

“不是。是因为我们取走了一部分元素本源,所以惊醒了某个存在。”雷狮幽沉的眼神闪动着暗光,他按住小学徒的肩膀,举起紫杉木魔杖,狂风翻鼓着隐现暗金魔法符纹的黑绒法袍,指节上紫水晶魔力戒微微发出光热。

 

霜紫的闪电交织如暴雨,一瞬间炽亮了晦穹。

天边扬着一只巨大的阴影,逆流的虚无海水绞成它曲长的蛇颈,蛇首和鄂下竖着一排尖利的大骨刺,波浪似的须鳍像海上被风暴撕扯的帆旗,漆黑的海怪如同乘立海潮而起,淹没在海下的长躯无人知道有多庞大。

 

“流动的不是时间,而是它。”雷狮神情冷沉,语气里却捎上了些微的赞叹和玩味,“传说中跟世界之初一起诞生、盘踞‘裂隙之海’的大海蛇,利维坦(Leviathan)。它并非生物,也永远不会死去,它即是这片海域本身。”

 

天空的电光渐渐止歇,“阿莱夫”重归黑暗,无尽的海水依然在向看不见的漩涡涌动,不断加快的气流卷起寒凉潮意,渐渐有聚成飓风的迹象。金色的影子夜莺不受影响地围绕他们扇动翅膀,他检查着一枚枚魔力佩饰,不紧不慢道:“安迷修,读过《野天鹅》吗?”

“读过。”

“想乘亡灵鸟吗?”

小孩不解地看着他:“……想?”

 

紫杉木魔杖尖亮起深邃的紫光,雷狮低声吟诵长音节召唤咒语,十二只天鹅大小的骷髅鸟接连钻出半空灼亮的灰黑色魔法阵,衔起被他抛向空中的吊床。它们整齐地分散开,咬住两端的绳索,他抱起错愕的男孩攀坐吊床,苍白而锋利的亡灵鸟载着两人乘进夹杂雨点的狂风,向天边那浩大的阴影靠近。

 

光芒夺目的夜莺飞向黑邃的高空,照亮了利维坦覆盖着坚硬鳞骨的尖吻,冰冷的海水淋湿他们的面颊,那由纯粹的元素组成的巨兽,流动的身躯里金泥沙闪烁如星群,张开的利牙是边沿微蓝的乌黑石头。他们距离那一排排山峰般的“利刃”越来越近,小安迷修紧张地抱牢雷狮的脖颈,在亡灵鸟冲进利维坦嘴里的那刻,黑魔法师一按他的脑袋,装有日晷钟的水晶球骤然外扩将他们罩入其中。

 

发光的防护壳瞬间被浓密的原始元素之力压毁,半空中夜莺太阳般的光芒熄灭了,和魔晶罩一起碎成粉末。灰缟的“天鹅”牵引着他们,逆着倒流的瀑海坠下,裂钟最后的声音敲响灵魂的耳畔,回荡在无光而无声的冰海底。

 

魔法袍上嵌刻的纹路亮起光与热,隔开寒沁的海水,他们重新浮上海面,紫罗兰色的晚霞与莹蓝的冰川交相辉映。一块浮冰立着一只捕鱼的圆润厚嘴海鸦,形似缩小版企鹅的黑白毛皮油光水滑,黑棕瞳孔茫然打量从未见过的闯入者。

 

两个人类躺在漂流的冰山上放松,安迷修小声问:“‘世界之轴’是什么?”

“是连通两个大陆与它的影子的‘水’。”雷狮环顾周围,回来的落点差强人意。北境的寒风灌进衣袍,鼻尖有点发痒,他们对视一眼,嗅着干净的冰雪气息,慢慢笑了起来。

 

宁静的夕阳渐渐褪去,碎损过半的亡灵鸟还剩四只,拉着湿透的吊床端绳重新起飞。荒芜辽阔的冰海人迹罕至,直至飞上一座大雪山,才远远瞧见城镇的灯光从厚如蛋糕的积雪间漏出。每年定期有冒险者或商旅会来这里寻找药材、打猎和采购货物,旅馆的床椅都铺的是质料上乘的野兽皮,如果运到大陆上的繁华地区,能因路途的远近而不同程度翻上数倍。

 

泡完热水澡四肢彻底舒展开,壁炉的暖气烘烤湿发,雷狮靠着柔软的羽绒枕头,撬开一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小孩抱着从“阿莱夫”带出来的那本书爬坐上床,他把金属叶脉递给对方,已经耗尽内在魔力的装饰品完整地嵌入镂空的古铜封面,什么奇特现象也没有出现,没有魔法的波动,材质不明的深蓝色内封上也没有浮现任何文字或符纹,再普通寻常不过地,铜壳侧面那线合缝可以打开了。

 

黑魔法教授翻开泛黄的书页,粗略地跳着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地还给对方,拿过伏特加又灌了一口:“跟被流放的凯贝尔王裔是朋友的那位行吟诗人的日记,你自己看吧,如果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再告知我。”

 

安迷修捧着书页一愣,有点遗憾于不能一起分享解读的感受,老实应道:“是,老师。”

“怎么?”雷狮挑了挑俊致的眉梢,“你还要我讲睡前故事哄入睡吗?”

小学徒连忙摇头:“不、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摸来一个锡杯,往净透的酒液里兑入黑莓汁,递了过去:“试试?”

“……”男孩犹豫地接过,仔细观察着外呈的颜色、气味等特征,仿佛对待危险品那样慎重。安迷修小心尝了口,被辛辣的酒精和发酵过的酸稠鲜果汁混合后的口味弄得眉毛拧巴脸蛋皱起,苦着已经有点英俊的五官,乖顺而慢吞吞地小口喝完。

“再来一杯?”雷狮勾起嘴角,明知故问。

这次,半湿漉的浅棕脑袋摇得比之前快多了:“不!不了!”

 

他戏谑地笑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对着瓶口喝酒放空。小孩趴在他半支起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看书,很快酒劲上头,稚嫩的面颊一直红热到耳根,他捏了捏安迷修的尖耳朵,轻声哼笑着问他晕不晕。对方果然醉昏头了,竟难得小拗脾气发作扭开了脸,下巴尖往旁边一搁,勉强撑着犯困的眼皮看字,口齿含糊地说没有。

 

雷狮被这稀奇逗乐,没再管他,没过多久便毫不意外地接住滑下膝盖的铜壳书,听完闷在被褥里的那一小阵细小呼噜声。男孩睡沉后恢复了乖静,他把人拨到一旁补盖被角,百无聊赖之下,再次翻开那册古老的日记,边喝酒边看了起来。

 

 

『我所记录下来的,只是一个早已作古的故事。』

 

『若有人碰巧重新打开了这本聊以纪念的拙作,希望明了一些在“阿莱夫”的所见之故,在下能保证此处所言一切为真——以那个没有死也不该死的生者的名义,以那光荣和持久都应该归属于他的那个人的名义。』

 

 

 

TBC.

 

 

1.魔改自蒙塔莱的《偶遇》

2.又乱截用了一句博尔赫斯的《一千零一夜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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