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vv不疯魔不成活

亲爱的,我靠对符号的过敏,来辨认气味。
文化是完整而连贯的,被隐喻般串联于每一行字符、每一滴血和每一个社会的人
——如果它不曾断绝的话。

【安雷】火的诞生(1)

给灯桑的,写到哪算哪

BGM:Desert Flags——Your Hand in Mine



One.

 

入学圣梅德鲁学院的第十一天,安迷修爬上倾斜的旧钟楼,晨光从攀进常春藤的窗户垂照,前几天他重新施过小清洁术的讲台、书架、桌椅和摆放实验器皿星象仪器的橱柜顶,再次覆上了一层薄灰——被改成课堂的小房间依然空无一人。他失望地退出教室,走下吱呀作响的陈朽楼梯,坐在布满藤草和锈迹的大门外发呆。

 

距离这里一个小榛树林的修道院式教学楼是白魔法系上魔法课的场所,他家远在大陆的另一端,收到全额奖学金入学的资格信就出发了,中途还是不走运地被大风暴耽搁,到达坐落于黑石山脉的学院晚了足足一个半月。大占星师丹尼尔校长宽恕了他的迟到,但遗憾地告诉他补录时间有收进新的学生,所以白魔法系已经满员,没有多余的教室和宿舍能够分配给他。小孩疑惑地注意到限定用词,他并没有听说过作为传统白魔法阵地的圣梅德鲁学院还有别的系。丹尼尔校长同情地笑了一下,说事实上是有黑魔法系的,但只有一位老师,而且脾气和行踪……有些古怪,教室和宿舍环境也不太理想,如果他尤其抵触黑魔法的话,校方可以签发旁听证或者提供情况说明信供他联系其他学院。

 

安迷修为难地看了一眼墙上呼呼大睡的世界地图,横跨大陆的路途是如此遥远,他已几乎身无分文,发愁半晌,咬咬牙答应了转入黑魔法系。然后,他得到了朴素异常的、漆黑宽垮的学员巫师长袍,一枚银质的衔尾蛇与火焰图案的系徽——据说是学院建校以来发出的第一套。他特意经过作为上课场所的废弃钟楼远观,找到地图上标识的图书馆,织毛衣的管理员戴着大得奇特的玳瑁老花镜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院徽,开始翻箱倒柜屡次问旁边的魔宠鹦鹉找钥匙,太阳都落山了才起身领他走下最底层暗邃的走廊尽头。

 

黑魔法藏书室门牌用哥特字体写就,标识痕迹破败,打开门,陈年的蛛网、厚灰和或新或腐的菌藓布满阴潮的房间,多目耗子蹿出响动,被他愕然拽着袍角的图书馆管理员发出一声惊呼,举起魔杖边施大清洁术,边用夸张而缓慢的调子感叹,间杂几句对小孩的安慰。清理途中,还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一只被惊动的黑身蓝环纹的壁虎,个头比他的脚大得多,张口喷出一簇不大不小的火息,安迷修吓了一跳,反应迅速地及时拦住了管理员挥舞魔杖的动作。他跟没有眼睑的兽瞳对视,对方无声退回了墙壁观望,清理干净后的房间与荒弃杂物间无异,只有老旧的花楸木书架上稀稀拉拉的黑魔法藏书印证着门牌标识。管理员交待完注意事项便回了楼上的住处休息,年幼的学员裹着被友善提供的毛线毯,缩于简单附上防御魔法的床铺,跟角落里吞了一只小灰蜘蛛的室友壁虎阁下尴尬而小心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怀揣对陌生的忧叹尝试入睡——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宿舍了。

 

课表上只有几节基础的通修魔法课,空荡程度比生活环境更令他困扰,丹尼尔校长说需要由他的黑魔法老师来决定,次日他在钟楼等了整整一天,把小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窝在座位上睡了一夜,那位帕瑞特教授始终不见踪影。数天的徒劳等待,安迷修终于对校长那句评价措辞的委婉程度有了非常沮丧的认知,酱烩小肉排的味感稍微舒展开愁眉苦脸,一视同仁的食堂成了入学以来最得宽慰的存在。

 

学院坐落在山上,周围被辽阔的冷湖环绕,偌大的校区森林茂密,散落分布着栽培魔药的植物园、常见魔宠孵育室、炼金实验区、天文台和星象馆、教授屋宅等等场所。无课可上的第十二天是休息日,平时热闹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安安静静,安迷修穿过天蓝尖顶走廊,跟随着校长派来指路的星鸦,往密林更深处寻找据说中的帕瑞特教授住处。

 

与冷湖同源的冰凉溪水旁生长着细高的苍翠苇草,男孩提起长长的巫师袍摆,举起分发给学员练习用的山毛榉小魔杖,除去沾上的潮湿泥土和雾珠。高大蔽光的橡木使阴天更暗,安迷修吟咏初阶咒语聚集来少量的火元素,低头寻找干燥木枝,温暖的元素稍稍驱走林间湿冷,灰蓝的星鸦绕着橘黄的荧光灵活地扑扇翅膀,男孩将临时作为火把的木枝点燃,熄去微薄的魔力,稳定的火焰将翡绿色的眼睛和森幽的前路照亮。

 

“你确定是那里?”粗壮的橡木树身后,躲藏着的安迷修早已熄灭火把,小声询问立于树根的引路使,灵巧的鸟儿歪头看他,似是不解为什么有此一问。年幼的小学员谨慎地探出小脑袋,再次望向那扇黑石中泛着金属光泽的铜门,刻耳柏洛斯半身雕像栩栩如生,令人难以怀疑那并非炼金产物,只要有不速之客靠近,三只凶恶的狗首便会猛地张开利牙,咬掉来者的脑袋,说不定它脖上盘绕的毒蛇还会一并暴起,吐出腐蚀的毒液。

 

男孩为难地摘下银质系徽,幼嫩的指腹摸读出衔尾蛇身上奥秘的字符,转译成如今的大陆通用语即是他的名字和黑魔法学员身份。星鸦在几处滑毯般的苔藓上跳来跳去,显然不负责解决可怕的守门者,他无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起来,紧紧攥紧魔杖,小心翼翼靠近,六只倏然大睁的犬目恶煞嗜血,毒蛇也抬起了颅首,它们盯他如盯一块狂妄愚蠢的晚餐肉。

 

停在足够安全的距离,安迷修将银徽用防身的匕首挑起,刃尖指着刻耳柏洛斯,再更缓慢警惕地继续接近。它们的凶神似乎略有收敛,渐渐地,两只狗首依次闭上,毒蛇蛰伏回原处,沉重的铜门打开了,火把的光热隐约透出楼梯口。男孩高度紧张,将系徽别回胸前,握紧魔杖和匕首防备余下那仍在盯他的中间的狗首,脚步一挪一挪地蹭进门沿,飞快钻进向下旋伸的通道。铜门合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安迷修不敢回头,仿佛回头就跟俄耳甫斯一样前功尽弃,一连跑下数十阶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恢复死静的隧道本能使人心慌,他抹把脸,擦去额头的汗水,定了定神往下走。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黑魔法师住在地下并不罕见,通道下方细微拂来的风表明楼梯似乎比他想象的短,对神秘古怪的帕瑞特教授的好奇心不禁逐渐强烈。灯里拘禁着燃烧的火焰,跳动的昏黄交错开阴影,厚软的地毯缀满魔法符号,地下空间大小出乎意料寻常,用乱七八糟摞高的书籍和柜架分隔。坩埚、天平、星象仪等器材和兽皮图纸被随意堆放,他艰难地穿过混乱的陈列,一排排试管和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动物或部件的标本、魔药原材料、矿石及粉末等等,每个魔法师都或多或少需要跟这些打交道,何况是黑魔法师,即使其中不少东西并不那么美观,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爬过光影幽秘的书山书墙时,男孩不小心碰落了一个画有颜料及寓意不明的暗红涂鸦的古铜色山羊头骨,响动令他歉意地缩了缩脖子,视线被阻隔的另一端突然也有了动静,轻微的挪动声,随即可能是钱币之类的金属因什么滚落。他紧张得心脏扑咚扑咚,不知道会是什么、是谁、长什么、脾气性格学识怎么样、会不会愿意教他……数不清的疑惑、畏戒和期待一股脑涌上,他扒上书顶探头看——

 

壁炉的火光中雕着各式图案的金属钱币光泽熠熠,堆成堆的它们从红松木桌脚垒至摆着纸页、羽毛笔、书、茶具和酒杯的桌面,乃至临近的床沿,间杂几簇翠绿的香料和颗颗粒粒的明晃着辉彩的宝石。桌旁散架的黄金骨镶嵌着珍珠、玛瑙和珊瑚石,仿佛一根根由调入香料的魔药炼制过,填塞干枯花瓣的头骨插着斑斓的羽毛。墙角的床相比之下朴素许多,似乎是因临时安置而不被重视,被从未见识过的财物数量晃了圈眼睛,小安迷修发怔地望着正在睡觉的身影,对方裹着刺绣符号繁复的金暗纹的暗红丝绒毯,背对壁炉的光与热源,没有挂帘幔也看不见模样,只有阴影中的紫黑发梢泛着幽华的光晕。

 

那道身影动了动,漆黑巫师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苍白的手撑起身体,身前垂挂着华贵的象征星象或炼金符号的金色首饰组,细长的指节优美而有力,数个镶嵌宝石的魔力手镯碰撞发出清脆连贯的声响。遮挡光线的兜帽下,披散的幽紫长发尾梢微翘,漂亮的颌尖线条紧绷,对方抬手按着前额,指间佩戴几枚紫宝石魔戒神秘璨亮。

 

“小东西,你怎么闯进来的?”男人冷躁地开口,低迤的嗓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睡哑。

安迷修迟疑片刻,小声问:“帕瑞特教授?”

“帕瑞特是谁?”

他一愣:“……您不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的老师?”

“黑魔法系……噢,Professor Pirate,当时签名用的是这个代号。”对方不耐烦地嘀咕着,坐去床沿,清脆晃响的宝石金属饰件反射着秘奥的光影,滑下的兜帽露出一张俊致的冷脸,神情阴沉地打量年幼的陌生人,挺拔的鼻翼笼出半片暗影,“你是谁?”

火的辉光灼着苍白的皮肤,映衬紫罗兰色眼睛的邃冷,古老的书堆上,八九岁的男孩摘下银质系徽举起,半垂着小脑袋说:“我叫安迷修,是今年黑魔法系新生。”

男人目光一顿,冷诧地挑动眉梢,不太相信:“新生?多少年了,圣梅德鲁学院从来没有黑魔法系学生。”

他小声回答:“是的,教授,丹尼尔校长说我是第一个。”

 

对方瞥着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眼神意味不明,淡嗤一声偏开头,抽出魔杖点了一下那摊黄金骨,站起身走到桌边倒酒。活起来的骨头翻滚着聚拢,在壁炉边拼组成一具华丽的人形骷髅,手骨伸进火里捏出一封施过咒语的洁白的信,送到黑魔法师手上,脚跟后退半步鞠了一躬。男人看着被遗漏多日的火焰飞信,抬起魔杖一指安迷修,后者错愕地睁大眼睛,被高大的骷髅骨架动作利索地拎着后领,放到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座椅上。

 

“署名确实是丹尼尔·F·阿洛别克。”倚站桌边的神秘黑魔法师放下信,修长的手指拈走那枚衔尾蛇与火焰的银徽看了看,“即便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学员升起的些许期待:“请您教我魔法。”

男孩的面颊被微凉的苍白指腹抬起,对方矮身凑近,看新鲜似的瞧他翡绿的眼珠子和尖耳朵,口吻漫不经心:“没被刻耳柏洛斯吓哭,长得还可以,哦,你有精灵族血统?”

“是、是,四分之一。”安迷修紧张地回答。

火光晃动的边沿莹映幽秘的紫罗兰色,男人瞧得差不多了,松手倚回去,居高临下注视他,将徽章和纸页一并推回:“去找别人教你。”

安迷修有些发懵:“可是黑魔法系只有您一位老师……”

“我不会教小孩,也不想教。”对方断然道。

“可、可您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老师啊……”安迷修困惑极了,“不教学生为什么要当老师呢?”

“Exactly.”

“……啊?”

男人挑起一侧眉毛:“正是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学员,薪水又可观,环境清静不为人知,所以我才来这当教授。”

“……”年幼的小学员怔愕地微微张嘴,默默闭上环顾一圈“富丽堂皇”的房间,有点沮丧地恳求道,“我会很努力地学习,请您收下我吧。”

“不。”

“教授!”男孩着急了,焦虑地拉住对方袍袖角,刚发出再次恳请的第一个音节,紫杉木魔杖止在他的手背——

冷酷的黑魔法师无动于衷:“听着,我不收学生。如果你这个学年过不下去,我可以给你钱,你下学年去转系或者直接退学明年再考进白魔法系。”

“不!我不要你的钱!”他瞪大眼睛抽回手,又气又委屈地垂下脑袋。

“……”男人漠然睨了他一会儿,转身冲柜架书山来回连挥魔杖,指挥乐曲般,满身华贵的魔法饰件叮叮当当清脆磕撞,小学员茫然而忐忑地望着翻找东西的身影,一批又一批的物件悬浮而起,跟随魔力飞舞。

 

三个小瓶落在黑魔法师手上,继而,一大本厚书也飞了过来,封皮写着“圣梅德鲁学院校规及历史”。男人令其他东西全部归位,把书摊开桌上,哗啦啦地翻页,找到一份泛黄的夹页,速览后取过羽毛笔签下Professor Pirate署名,把魔药瓶和纸丢给男孩:“黑魔法系的学年奖学金名单提交表、6小时时效的遗忘魔药、睡眠滴剂和伪装药水,这下由学校给你钱,你想上什么课就找个白魔法系的同级生打晕,三瓶魔法药剂怎么用不需要我教吧?”

 

安迷修目瞪口呆,愣愣地说:“这样不对,我只是想上课……”

黑魔法师不以为意,一斜嘴角,坏笑了一下,魔杖隔空一点木制小钢琴,琴键奏起BWV874巴赫C小调第二号平均律。轻疾如飞的高难度乐音之中,男人把那大本校规及历史也丢给小孩,随手摊开桌上看到三分之一的黑魔法古籍,淡然拍拍手掌:“这本废纸你也带走,以上。好了,哈扎卡,把他丢出去。”

 

黄金骷髅骨架立刻履行命令,拎起抱着一堆“赠礼”发懵的男孩,吱呀咯嘣摇摇晃晃地把人送去地面。铜门已经关上,安迷修从潮湿的草坪上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屁股,委屈茫然又辛酸地捡东西,抬头视线撞上凶恶呲牙的刻耳柏洛斯,他惊得后退数步,勉强定神,吟咏魔法聚来火元素,退去之前躲藏的橡木,四下张望寻找引路的星鸦。

 

半晌无果,安迷修困扰地环顾黑沉沉的高大橡木林,似乎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幽暗而沉寂的阴影。他犹犹豫豫回过头,地狱三头犬的口水滴下来,剧毒腐蚀了那一小片草丛。

“……”嘴巴仿佛微微发苦,男孩盯了片刻,举着可靠的银徽,谨慎小心地如上次那样飞快钻进打开的炼金大门,一口气往下跑到底。

 

听见身后动静,黑魔法师不耐烦地回过头,冷瞪气喘吁吁的小孩:“你怎么又来了?”

“我……”安迷修稍顺了气,细嫩的脖脸微微涨红,小声回答,“抱歉教授,星鸦不在,我不认识路了。”

男人看傻子一样看他,年幼的学员低下头,借怀里的书页瓶罐遮挡,只露出了一点小脑袋,几缕弯翘的浅棕发丝草叶般轻晃。


冷漠的视线似乎偏开了,男孩偷瞄对方,颈后的黑紫长发已经被金骷髅头绳简单地束拢,紫眼睛瞥向壁炉上方的挂钟——金色的伊什塔尔符号表盘与立于时之沙漏上的长耳鸮雕像一同昭示着夜晚,平均律飞快的旋律仍在继续。

 

“给他倒茶。”

黄金骷髅架应声而动,娴熟地活动骨头,去橱柜找茶叶摆放茶具。紫杉木魔杖一指茶壶,骷髅拎起热滚的茶壶倒好一盏,冲小客人后退脚跟行礼,头骨里的干花瓣和羽毛随着动作飘下几片,被铜金的指骨尖拈起放回空洞洞的眼眶。

安迷修觉得有趣,压着声音笑了几下,瞄着黑魔法师半挪步半小跑,乖觉地坐到那张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椅上喝热红茶。


“天亮你自己回去。”男人支着苍白的下巴看书,语气几分鄙夷,“哼,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会在森林里迷路?”

小孩有点委屈:“我不会用……帕瑞特教授,我想学魔法。”

紫眼睛斜瞥过来:“白魔法?”

“……”他张了张嘴,无声迟疑,半晌,认命回答道,“黑魔法。”

男人不咸不淡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交谈暂告段落,淡淡的香料与红茶仿佛融化成雾气,零星的清叮声打碎了时间的严整,感知被拉长而模糊,安静和火温沉沉坠着眼皮,小孩跋涉了一整天,稍微放松便困恹劲儿上来,很快趴桌上睡着了。他梦见海洋上的那场风暴,猛烈的风雨摇动冒险者公会窗户,滞留的人群拥挤嘈杂,他被允许坐在吧台上,靠着小行李箱独自缩于一角,灰沉的玻璃面倒影出他忧忡的小脸,声音和人群都渐渐远去,绿眼睛深如下雪的幽林。

 

滋滋嘭嘭的响动吵醒了安迷修,他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空洞洞的黄金眼眶,吓得男孩“啊!”地一声跳起来——连人带椅子翻了。砸到厚地毯上不算疼,倒一下哐得有些晕乎,身后较远的某处,冷沉的男声随口一问:“哈扎卡,那小东西怎么了?”

 

散落的一根根镶嵌珍珠宝石、几处还画有炼金符号的黄金骨组成人形骨架,他呆愣地望着那截手骨拿起外形精彩缤纷的头骨,装上空荡的颈椎,骷髅的牙关抖动两下,飘出几片深红的干花瓣,而后他被拎起来,送到大概正做魔药实验的黑魔法师旁边。男人举着一本残破的手迹,看也没看他,嫌弃地摆摆手:“带过来作甚,早天亮了,快送出去。”

 

眼看又要被拎走,安迷修躲开骷髅人的手骨,去拉巫师的质地名贵的黑长袍,仰头望着对方,确认道:“帕瑞特教授,礼拜一您……您会去旧钟楼给我上课吗?”

男人瞥向他:“旧钟楼?”

“学校规定的教室。”

“哦。”

黑魔法师似乎不打算再理他,骷髅替他取来那一堆“赠礼”,没有得到明确的是否式回答,又顾忌着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情不敢屡问,他不是很放心地离开,走几步回头瞄一眼。

“对了,‘帕瑞特’只是个掩盖用的代号。”

男孩顿住脚步,望向那道身影——

“‘雷狮’才是我的真名。”男人看着他,漫不经心说完,注意力回到了书页上。

他松口气,心放下来,规规矩矩行礼:“明天见,老师。”

 

 

次日安迷修起了个大早,赶在晨光刚撕破天边的雾气之前去往废旧的钟楼,图书馆大门没开,他爬窗户跳出去的。小教室再次被他打扫了一遍,还细心地给窗沿的开了一朵朵鹅黄小花的常春藤浇上新鲜水珠,阳光把水珠晾干,水汽从环绕学院的冷湖聚集,被山谷的风捎散天际,夕阳的辉照淡如食堂煎蛋的溏心。

 

钟楼顶已经没有悬挂铜钟,生长着青苔、野草和一株不知怎么落上来的藤本白月季,男孩嚼着小饼干喝黑加仑果汁,蔫巴巴地胡思乱想,在是否被放了鸽子、是否需要牛皮糖似的再去那扇由刻耳柏洛斯把守的大门找人等选择上摇摆不定。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光线,森林的黑影上方,隐约晃出一对尖狭的翼展,安迷修站起身,揉揉继承自精灵族的眼睛,望着那只“黑鸟”飞近,踩进旧钟楼荒落的天台。紫杉木魔杖点出一团跳动的火焰,宽大的巫师帽沿新遮下半片阴影,借着昏黄的光亮,雷狮低头睨着怔愣的小孩:“哟,吃早饭呢。”

 

“晚餐……”安迷修下意识回答,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知是否是出行的缘故,今晚教授先生没有佩戴那些名贵的饰物,只有手指上留有几枚魔戒,但魔法袍上的暗金符纹成倍繁复。他收好小零食,好奇地望着对方身后那对灰白尖利的长骨翼,“老师,晚上好。”

雷狮听见回答,再次露出看傻子的眼神:“我是黑魔法师,你以为几点上课?”

“……”男孩哑然。

他鼻子哼出几分嘲意的笑,默念咒语,背后的骨翼脱落下来,还原成浓郁的死灵元素被封回佩戴于拇指的猫眼石魔戒里。小学员露出惊讶的神情,雷狮瞥他一眼,熄灭了空中那团火焰,走向月光拂照的楼梯口,安迷修连忙跟上,身姿轻快,抢着点亮教室几处橘黄的灯盏,烧热水泡红茶,像只重新快活起来的小驯鹿。

 

雷狮环顾可有可无的小教室,撇撇嘴,摘下大巫师帽和捎带来的几本书放到讲台,将几缕过长挡眼的碎发重新用喀巴拉Cassiel符号发卡别好,走去书架翻看书目。数册大陆通用的黑魔法基础原理、常见的符号和咒语、黑魔法史、魔药、星象、炼金等基础教材被连续抽出,丢给身旁小孩,他走回讲台,巫师袍长摆带出一阵风。

 

安迷修抱着一摞陈旧气味的课本,跟在他身后,一本夹满泛黄纸页的硬皮笔记放到书摞顶上——那是他很早以前初学时的手迹,时隔多年只找到了这么一本。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开始在纸上构算连接地宅与钟楼的传送阵的魔法矩量:“先就这么多。”

 

小学员听话地回到课桌端正坐好,摊开笔记本,仰头望着神秘的教授先生,眼巴巴等着下文,半晌也没有等到他原以为的讲解、板书或实验,纳闷地问道:“老师,不上课吗?”

对方眉毛都没动,漫不经心:“已经上课了。”

闻言,他乖静地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比划着小声发问,委婉到语词吞吐:“老师,平常学院那样的讲演和问答,比如白魔法院……”

雷狮抬眼睨向他,手指交叠顿放桌面:“自己看书、记忆,想完不懂再问。难道还需要我道德心泛滥,像牵既缺乏天赋又不学无术的蠢货一样,搞什么‘寓教于乐’?”

“……不。”安迷修连连摇头,“那实验、魔咒施展等实际练习和考试测验呢?”

“到时候再说。”

“是,老师。”

“记住,半个月之内不准提问。”

男孩一呆:“……为什么?”

“没有家学渊源的一年级生学黑魔法,半个月书都没看到,能问出什么有效问题。”雷狮头也没抬,嫌弃地说。

“……”安迷修默默闭上嘴安静自习。

 

静谧的一夜悄然而逝,半开半闭的白月季沾着晨露,青翠的枝叶垂下钟楼尖顶。破晓的光线滚亮黑巫师袍上的暗金符文,晨风寒凉,吹拂宽大的袍角,雷狮拉高宽宽的巫师帽沿,俯望远处小榛树林掩映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慢悠的语气里几分不以为意几分不屑一顾:“白魔法学院,过家家的地方……喂,你的宿舍是哪间?”

“不在那里。”

他一瞥身旁的小东西,顺着后者的指向看去:“你住图书馆?不错的地方。”

“不……”大概谈不上“不错”,安迷修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视线被魔力的波动引去,见对方已经召唤出骨翼,森白的死灵魔法仿物在渐白的天光中分明许多,他忙拉住老师的袍角,“等等,您还没有编写我的课表!”


雷狮接过他递来的纸页,定住这一小块的风,唰唰填好还给学员,拉低巫师宽帽沿,哗啦啦的晨风翻动——平展的骨翼向下滑翔,扇动着升高,安迷修怔愣地捏着标明每周两节晚课的纸张,望向很快飞远的身影,低头沮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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