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vv不疯魔不成活

亲爱的,我靠对符号的过敏,来辨认气味。
文化是完整而连贯的,被隐喻般串联于每一行字符、每一滴血和每一个社会的人
——如果它不曾断绝的话。

【安雷】休战期(下篇)

废稿,勉强修补,奶不动,不奶了。

BGM:Frozen river(part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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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而来的凉风掠过绵延的青翠竹海,竹叶纷落,沙音如涛,细碎地叠向远方,其中一片轻盈旋过翘起的浅棕发丝,静卧于膝前一处剑痕。竹林间,少年剑士闭目盘膝而坐,脑袋一点一点,兀然远远响起中气十足的一声“安迷修”,他腾得一下跳起来,匆匆拔起草地上练习用的未开刃双剑赶过去。

 

“您回来……”

他愣愣地看着师父嚼着片烟叶用剑平剔豪猪的尖刺,姿态轻松又随意。本应双手握的重长剑被单提着,因剑士个头极高完全没有失衡感,强壮的臂腕不受负担般灵活,划开光秃的猪肚子清走内脏腥血汪汪滩了一地。剑尖半挑起豪猪,往深一送刺了个对穿翻过面,对方丢来几枚手雷,空出另一只手招他走近。

 

男人从大衣兜里摸出两张船票,在少年眼前晃了晃:“这一阶段的训练可以结束了,我们后天启程去个好地方。你还在长身体,矮不拉叽的,要过得好一点。”

他一愣,比划着头顶,沮丧道:“很矮吗……难道不是师父你太高了?”

对方哈哈笑了几声:“那就再长高些,没有美丽的小姐会不喜欢高个子。”

 

安迷修拧开保险帽,浇下里面伏特加,打着火机点燃,退到个头两米的可靠身后,对方拍拍他,发觉少年练出些肌肉的肩膀扛住了他天生偏重的手劲,转而欣慰地揉他脑袋。这是他们游历过的第五颗生命星球,贫瘠而人烟稀少,遍地是动植物野蛮生长的原始状态,长得像某种野兔的啮齿动物有成年男人的小腿那么长,一蹬蹿出五米远,野豪猪块头也大,竖起背刺比他师父都高。

 

火苗很快蔓延烧干净猪毛,男人把初步烤过的储备粮往地下翻砸几下,随手捋了把被热出些汗的发根,略打卷的头发和络腮胡梢沿跳动着金棕光泽。泥土渐渐灭火,他们把表皮光秃焦黑的丢进附近汩汩的溪水洗刷,就岸燃起篝火,将猪身简单割出几道往支架上放,滋滋的水汽哗啦升腾。

 

豪猪肉比少年原以为的嫩,牙口没有不适但胃被油星腻过了头,他躺在略扎人的青草地上,手掌交叠垫在脑后,夜凉如水,徐风的叶潮声中飘落片片竹叶的轻影。篝火半熄,微橘地照着额头光阴壑下的皱纹,师父拨好保温的余火,丢开了手里啃光的猪腿骨,后背往长满苍苔的岩根一靠,掏出几枚手雷打开,往伏特加里兑柠檬汁:“是么,你想当个骑士啊。像个男子汉的选择。”

 

说着,男人喝了一口酒,不在意般移走了注意力。察觉到对方的终止话头之意,安迷修有点意外,不解地问:“师父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男人看了徒弟半晌,对方还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孩子,个头才刚刚开始长,终于做出了一个骄傲的人生决定,忍不住想得到赞赏和鼓励。他摇摇头,缓声道:“我不是很想在现在就跟你多聊这个话题。你尚年幼单纯,过于信任我,半封闭式训练时间又太久,我一个人不应该影响你过深,尤其在这些关键的想法选择上。”

少年沉默地等下去。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而且,跟我不太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安迷修的话音低得自言自语似的:“……没有人会一样。”

“没错。没有人会一样。”男人平静地重复,“也不该一样。”

篝柴间,火烬呼吸般明暗,晃亮细卷的落叶,没入土地的重剑剑刃闪烁着狭长的银光。

 

他抬起面庞,缓慢而坚定地说:“当初我试用了许多剑型,最终选择如今的双剑,您说我已有了毕生的武器,从此就是正式的剑士了。然后您带我离开故乡,四处游历苦训至今。您不是说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既然这一阶段的训练我已经通过,很快就将使元力武器成型了,难道我不该思考更远的事情吗?师父,我想成为一个正派、可靠、坚韧、勇敢的人!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对方一愣,长长叹口气,嘟囔着笑了几声,加清水稀释柠檬伏特加,手雷沿轻轻敲了敲安迷修的额头:“做人的定位倒是好。”

安迷修:“骑士最符合我的理想,而且很酷!”

 “酷倒酷,傻也是真的傻。没人会随便把以剑为武器称为‘骑士’不是吗?名不副实,无法信服,虚伪而浅薄最容易引人嘲笑。”

“如果既不虚伪也不浅薄,却被嘲笑了呢?”

“那人小心眼。”

安迷修忍俊不禁,弹身盘膝坐起:“这样不好吗?为什么傻,因为行义维艰?”

男人摇摇头,反问道:“凡有意义的事,做什么不难?”

 

少年端着酒发怔,阵阵夜风吹过庞寂的竹海,清新又浓烈的酒香熏染感官,幽影婆娑,林叶的浪涛声一叠一叠,如同星球向宇宙扩散出的脉搏。他在幽悠的声音与风中,感觉到了些久远的、平静又辽阔的东西,半试探半确定地问:“因为……‘骑士’已经不存在了是么,自然而然地消亡。”

 

这次对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慢悠悠说道:“‘骑士’是个被遗弃的古老词语,一个宏大的形象和精神命题,这是它最难所在。克制、正直、冷静、忠诚等等,所有你已知的、能感受到、提炼总结出来的精神和准则,都仅仅是它内涵里的一部分,甚至没有某一些也可以,不同意义如何选择,因人而异。这条路太宽了,宽到一眼看不出朝向。每个人望着相似又模糊的天边,就像沙漠里的旅者,走出来路线很可能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难道你已经寻找出怎样能始终辨清方位了吗?”

 

“而且,无论你认为什么是‘骑士’,有一个前提是通用的——骑士首先是个勇敢坚定的战士。”男人另咬开一枚手雷保险帽,仰头喝了一大口纯净纯伏特加,手背粗擦嘴角,老沉的眼睛注视着他:

 “安迷修。你自己要为什么而战?想保护什么?”

 

轰隆的落雷在不远处炸响,骑士骤然惊醒,警觉的绿眼睛倒映进洞口暴雨织出的密帘,岩石轻微的震动随着连绵余音传导至洞深。

他看了会儿角落新窣下的碎砾,平静下来,抓了抓睡乱的头发,长长吁出一口气——还以为某位不速之客又找来了。

 

最惯用的隐蔽所被雷狮不请自来过,他没有再在那里多停留,就近住在怪区周围一座帆月状的崖洞内,遮风避雨的洞隧如同月钩将断的裂隙,日出与日落时光线会一直照进最深处的墙壁。倾盆暴雨声隔着冗长的距离,冰凉潮湿的水汽漫着拂上鼻尖,安迷修翻身平躺,虚望着青灰岩顶的棱棱角角走神,又一个更远的绵延雷音响彻。

 

“这里也不叫‘好地方’吧。”

少年踩着冷流剑,感概着穿梭于荧光闪烁的密集楼厦。

 

那是颗混乱中繁华的星球,大型的谋杀、抢劫、盗窃、火拼等犯罪在各大街区高频率随机发生,没有什么不能按价值明码标价,人口与其他物品的区别微乎其微。区域治安及生活质量差异悬殊,正常的制度几近于无,低效初级的生产方式和异常发达全面的各类交易形成鲜明对比,先进科技文明与原始简陋的生存规则在这里奇诡地交融,平衡脆弱畸形。

 

回落脚的小旅馆的途中,他劈开几枚乱窜的流弹,脚下剑身紧急垂降,矮身稳住平衡,躲避爆炸引发的气浪和塌碎的砾尘,将将擦着坚固的台边飞折出一条莹蓝的残轨。安迷修放下挡护头顶的手臂,松了口气,回头望向被甩在身后的危险地带,半条街外不知哪几方势力热武器打得火光映天。

 

他收回视线,增幅的元力催动剑身加速,受到干扰的电子屏闪烁播放着影像——跟屏幕上某个未来相遇的身影正巧错过。

 

之前的冲击波殃及房间,窗框被震翘了角玻璃七零八落,他师父那么大的块头蹲在安置火箭筒的角落,见怪不怪地边哼童谣边涂面包焦糖核桃酱。男人招手示意他也躲过来,把甜苦又干巴的简易晚餐掰成两半分给他,又开了条黑巧克力嚼着,腾手检查炮弹雷管保养剑锋。

 

他三两口咀嚼下咽:“师父,我们还要在这个星球待多久?C-A114区的巡查队说下周会组织人手清理一条航道,到时能放一批滞留的飞船出港。”

“待到赚够两张船票钱。小气鬼头目们给的佣金太低,票贩子和走私线坐地起价,看来赶不上这批船了。”

“那下一站去哪?”

男人沉默片刻,语气如常:“去见个‘老朋友’。”

少年疑惑地问是谁。他不记得师父有哪位老朋友,男人的过去他知晓甚少,每次询问都只得到语焉不详的回答,这次也一样——于是他便不再问。

 

不绝的爆炸声远远传来,浅绿色虹膜里不断晃闪飘窗外冰冷的武器光,俊脸轮廓透着过于年少的稚气。安迷修在心里无声轻叹,摇摇头,收回了视线:“我们已经去过这么多地区,原本都不该只有这样的。就像您告诉过我的,许许多多的显而易见的不合理莫名其妙被正当化了。一切难道不是根源于这个神与神使统治下的宇宙,秩序荒谬而顽固吗?”

“大体而言没错。”

“没有能让更多人过得更好的方法吗?”

“没有。”对方答得很干脆。

少年一愣,无奈地加重些语气:“师父!”

“是实话,你没有掌控宇宙的权力。”男人递去一瓶热牛奶,淡淡说,“喏,就连我们现在脚下的这颗星球,你也无法处理。”

醇温的瓶身暖和掌心,安迷修沉默不语。

 

“而且你未免太高估人了。贫穷、富贵、健康、残缺、愚昧、智慧、愤懑、平静、勤劳、懒惰、平庸、卓越……什么样的人都存在,你觉得他们怎么样?都很好,与每个现有的环境和人生严重不相匹配?”

他紧眉严肃地想了会儿:“不,没有。准确而言,不好说。”

师父不置可否:“说得再冷酷一点,无论秩序规则合理与否,秩序规则本身必定会存在,也必定要存在。所以环境就如同一幕巡回演出的戏剧,剧本是固定的,角色的扮演可以是任何人,具体的人会不一样,总体上角色的行为却大同小异。”

“……这样不对。”少年下意识争辩道。

仿佛没听见他的怔思,男人继续道:“宇宙秩序的确不公,但复杂之下什么情况都有。因果联系摊到每一个个例头上,呈现出的结果与现象未必真的都情有可原,并不是——”

 

“这样是不对的。”

安迷修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命运即使真的存在,也不该成为无能为力时进行自我宽慰以外的理由。”

“——并不是随便换个符合‘正义’的规则就意味着进步。”对方看着他,清晰而缓慢地说完,“正义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一时静默。

 

“真正致使最大的不公的是没有变化。”

     男人突然打破了沉寂。

 

窗外苍蓝的电离炮光映得夜空如巨大的荧幕,年长的光阴、山墙般的轮廓在少年微愕的眼睛中瞬间即明即暗。空气里一层绿纱般的残留离子极淡极淡朦亮着,将背对光源的男人,面庞模糊得遥远而深晦,从对方平直的语气里他分辨不清的近在身旁的长辈那时的态度。

 

『只要一切都开始流动,就有相对的平衡,有大大小小许许多多的、可见或不可见的改变。会有价值和利益的冲突,有断续又连贯的斗争与合作,生命和世界能在兴衰、修正和神奇的一个个巧合之中不断调整方向。』

 

『活的秩序才是真正的秩序。』

『如果所有人从生到死都被牢牢限制在种种‘天生’与‘从来’,无论怎样做出选择和行动,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便是没有希望的死地。』

 

雨声渐渐小了,淡淡的阳光折射入岩洞,洞沿晃亮着微光,安迷修起身走向洞口,形状怪异的魔兽森林在半晴半阴的天色中沉默着。

他从月尖般的高处跃下,冷流剑载他落地,稀薄的雨水沾上肩膀与发丝无异,直至彻底停止,天空也没有完全晴亮起来。

 

预赛的终音在此时响起,骑士肃然仰头看着宣告者的虚拟影像,百名榜内的名字栏后出了现晋级的图标,之后的几天是短暂的休战期。成功存留的参赛者陆续登出预赛场地,大厅晴空万里,顿时热闹到有些拥挤,血味与争掠气氛仍残散在状态各异的人群里。

 

他微微皱眉,手虚按着剑柄,仔细环顾一圈,远远跟雷狮的视线短暂交汇——有人永远消失于那些登入程序被锁死的场景。海盗冷漠地勾了勾嘴角,紫罗兰眼睛很快移走,积威已久是一行人离开时,所经人群或慎或畏地让出一条道。

 

安迷修望着他们传送走了,收回目光,转身也前往休息区。

或许确实没有什么具体态度可言,言语如此不值一提。师父做不到更多,他也做不到更多,任何人都做不到更多,除了——

那些近乎存在于道听途说中的“神”及“神使”。

 

『安迷修,你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往有希望的地方走。』

『别再回头。』

『死地不谈正义,回头即泥泽。』

『只要你越来越亮,迟早会有光线照进这里。』

 

 

预赛后是短暂几天的休战期,官方将预赛的场地数据拷贝了一份,再新增一些分散各处的舒适完善的居住点,重新造了一个没有积分怪、禁止私斗的巨大安全场地作为选手的生活区,如同传送程序一锁一开,预赛中被淘汰的参赛者连同之前的一切危险都消失得毫无痕迹,只有始终晴不起来的天空将时间与时间连续。

 

安迷修规律的作息一如往常,一大早他习惯性拎剑起床准备出门,打开终端地图界面时才想起来是休战期。双剑的形态解除,他收起元力,环顾一圈设施完备蓝浅得近乎白的色调的房间,挠挠头坐回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第一次打开娱乐界面,对照上面的教程说明从墙壁内的空间取出VR眼镜戴上,操作虚拟世界里挥舞双剑的小人玩音游。

 

承诺过的事他倒不至于健忘第二次,何况对方较真了。无论选择如何,原本早该给雷狮答复,但萦萦绕绕的回避般的滞塞感,令他将事情拖延至今。并不是因为性别似乎有误,甚至都不是因为需要考虑的对象是雷狮,而是因为他想不出接受的意义,于是连思考清楚答案都像在无事生非。

 

利己总是看起来更痛快,仅仅“看起来”而已,得到什么必然伴随失去什么,因此才不能够轻易,因为他们都不是不懂事还有人照顾的小孩,不处在嚷嚷着要什么就能怎么样的还不用考虑后果的时期了。

 

对安迷修而言,理想和信念并不危险,感情用事却是危险的,很可能会使他要保全的资格对象和序位产生变动。这些雷狮几乎不打算去考虑,因为“想得到”本身在他那里更优先,他们就是为这些系统化的选择原则而屡屡分歧。而且,说教一个朋友或者敌方往往少有心理负担,然而说教一个企图跟自己谈恋爱的人就显得很不通情达理了,尤其在他倾向于拒绝对方的情况下。

 

仿佛凝固的天色几无变化,安迷修关闭了游戏,打算出去转转。偌大的场地各处都空荡而安静,参赛者们分散各处,没有几个人愿意浪费难得的休息时间去跟昨天还是敌人的家伙们来一次“友好的”偶遇。

 

可能,除了安迷修。

荒芜灰淡的原野,伫立着一棵繁茂粗壮的矮树,他远远望见低处的树杈上靠坐的雷狮,一时沉默驻足。

 

宇宙海盗正闭目养神,察觉到有人在接近,顿时警觉地坐起身,一眼就扫到了慢慢走来的安迷修。半阴的天气并不明亮,光线平庸而泛泛,对方下巴的轮廓秀气又显出点冷淡,再普通不过得走到树下,双剑也没有佩,仰头跟他目光相接片刻,垂下浅绿眼睛,一声不吭地靠着树干坐下,安静异常。

 

雷狮漠漠挑动一侧眉毛,躺回了树杈。

他们原本也没很多话可说,认识的时间也不算久,偶尔见一面随便聊聊而已,或者只是坐在邻近待一会儿,到了该走的点就分开。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沉默着。直到微有负罪感的骑士不得不干咳一声,寒暄道:“上午好啊,雷狮。你怎么没在海盗团的休息区,一个人坐在这里?”

对方完全没有理他。

 “……我想过了,还是无法确定。”

“那就是喜欢。”海盗笃定道。

“不。”安迷修仰头看向对方,语速缓慢稳定。其实他也不想来这场偶遇,但已经回避太久了,他们有限的时间禁不起空耗,以至于他逐渐心平气和。“你要我回答的不仅是我喜欢与否。”

紫眼睛投来一瞥,承认了:“否则那天我没必要去找你。”

“所以它可能不像你的那样明确,我原本……”安迷修顿了顿,还是诚实以告,“并不怎么想跟你在一起。”

“……”

“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雷狮不言不语,即使是意料之中,也能从中猜到对方的一些想法和态度,但毕竟破坏心情。半晌,他冷淡地缓缓说:“聊什么?”

“就像平常那样随便聊聊。”

“比如?”

“比如你来自哪里?”骑士迎着那情绪不名的视线,他很早就发觉年轻如雷狮所表现出的言谈、观念、想法、行事、态度等无一像普通人,绝不仅是寻常投身犯罪的宇宙海盗。这个宇宙的秩序是固定的,反常的背后基本都起因于权力者的直接或间接干涉——创世神、神使、乃至受它们“偏爱”的一些领主代理人。所以,会是谁?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雷狮要无可奉告,才听见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难道你考察交往对象还要靠问家世这么古板的方式?”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海盗干脆地打断他的解释:“雷王星,你听说过吗?”

“……”安迷修微微皱眉,“皇族?”

雷狮眉梢微挑:“你不是从哪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跳出来的吗?”

他挠挠脸颊,虽然知道对方调侃挤兑的成分居多,但还是澄清了一下:“我对出身地没有记忆,也的确不太深入接触别人,但我曾跟随师父去过一些星球和地区。”

“没有记忆?”

“记事以来就是师父带着我游历,据说我是他路边顺手捡的。师父说自己的故星不存在了,所以,我也没有吧。”

 

他们又安静下来,两人之间已经很少会有如此普通的气氛,像是他们的关系尚未矛盾重重的更早时。过了一会儿,安迷修低声问:“雷王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怎么样。”雷狮闭拢的眼皮未掀一下,“在同级势力里仅仅是个偏僻寒冷的小小的无聊的穷地方。”

平平的语调拖曳着,定语出乎意料的长,安迷修对此未再置词,而是询道:“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要来参赛?”

海盗漫不经心:“就连圣空星的嘉德罗斯也是参赛者,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独自在外的日子并不容易,不是么。”他用陈述的语气说。

对方俯下眼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安迷修。比起我,你来说这个?”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雷狮。”骑士看着他,字音顿得利落,“你为什么要来参赛?”

“……”他一点一点挑起眉毛,似乎在审视仰头等着自己回答的安迷修。

 

气氛并无多少变化,他们一个坐在树上,一个坐在树下,却都无声无息。

他们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天空无色。

 

忽的,雷狮不在意地一哂:

“亡命之徒去哪惹是生非不是惹是生非?”

 

安迷修认真地又看了他一会儿,如同在确认些什么,收回目光后依旧许久垂首不发一语,年轻的宇宙海盗等得不耐烦:“你没必要在意这个。够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忍耐眼睛里掺了点东西的异样。”对方似乎答非所问。

“……”雷狮面无表情,“要我替你吹掉它吗?”

骑士缓慢地答:

“不必了。是一颗星星,还是让他留在这里吧。”

“……”

头巾长尾翻动,他跳下树桠,走到对方面前,顿住脚踵,安迷修扬起脸,他们再次无声对视——雷狮俯身扯住对方领带,双唇相接。


淡淡的体温在安静贴合的嘴唇间传递,片刻,他松开手、丢掉拽住骑士这个多此一举的动作,直起身,低头看着这人表情如常地正回领带,才鼻音哼出来般:“我先回去了。”

骑士礼貌地补上了一句:“明天见。”

转身正转到一半,雷狮动作稍顿,瞥了回来,抬起手腕亮出终端,示意快点把坐标传过来:“哪里见?”

安迷修欲言又止:“你最好不要这样就放心我。”

“啰嗦。”海盗懒得跟他废话,一接收完,就随意摆摆手,周身电光几个闪烁,在对方视线中,身影瞬移远了。

 

 

雷狮海盗团的地盘比独自一人的骑士休息区热闹一些,地上桌上的罐装啤酒和玻璃扎堆得比吧台都高,雷狮前脚踩进大门,架子鼓乐和运动节拍就共同敲出来一个鲨鱼音效的perfect,迎面吵得他拧起一侧眉毛。扫了眼带着耳机和VR眼镜在Rock Game的帕佩二人加几个伴奏的裁判球,雷狮转进光线微昏的隔壁房间,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靠墙看书的堂弟。

 

“大哥,您回来了。”卡米尔放下推理小说,将帽檐稍稍推高。

他看着少年在墙壁上的影子,随口应了一声。

 

贴近走廊和门既能第一时间发现外间的异常,一墙之隔的房间内也能保证安静,很早以前卡米尔就养成了这种站位习惯,早到连雷狮也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习惯昭示着过去,那些对卡米尔而言从未改变、但雷狮已许久无兴趣再关注的过去,今天被安迷修突然提起,倒让他又想起曾经父皇告诉过他的大赛内幕。

 

“下一轮观战团可能要入席。”他平淡道。

卡米尔一愣,虽然兄长提得突兀,但他还是很快接下话题:“皇长女殿下几年前离星后就再无音讯,雷皇陛下会亲自来参加吗?”

“不会。”

雷狮的回答十分明确,少年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们可能会遇到一点麻烦。”

“无所谓。”海盗头子不以为意,“五年了,先看看他有多少长进。你自己注意点。”

“是。”

 

他们无话了一会儿,姜白色灯光里,屋内的沉默异常平和,卡米尔静静说道:“大皇子殿下一直厌恨您,尤其在您放弃王储之位和继承权之后。”

“他有什么理由不讨厌我呢。”

少年摇摇头:“他不该如此,没有人亏欠过他。”

“为什么不该?”雷狮的语气毫无波澜,双臂随意叠在脑后,也往墙上一靠,“雷王星贫瘠而朽败已久,皇室的地位日益衰颓,同为皇裔,从我出生时起,我拥有一切,他除了野心,几乎一无所有,连原本继承权排在他之后的长姐都远比他优秀,比他更称得上皇族身份与王之名。”

“尽管如此,他终究只是个有庸名恶行的皇裔,而您一直是众望所归的王储。”

雷狮没有立刻接话。

卡米尔微抬起头,望向兄长,这些年对方从未提过过去的事,他知道雷狮并不怀念那些,从决定抛弃的那刻起,雷狮大哥对过去的一切都再不会起兴趣。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些固执的视线,对方瞥了过来,没有多少情绪的目光无声停在少年神情,片刻才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您还记得雷王星的样子吗?”

雷狮依旧未答,半晌,收回了目光,放下垫在脑后的双臂:“还记得当初羚角号飞离雷王星的那夜吗?”

少年一愣,眼睛低回帽沿,默然不语。

“——没有人天生应如何。”雷狮偏头看向窗外星光黯淡的夜色,双臂环胸倚靠回墙,“而且,我也不需要那些。”

 

 

湖中心有处俯视为海螺状的房子,屋檐柔和的夜灯呈断续的线,在幽黑的湖面投下波浪般的倒影,一座座高度递增的券柱沿弧形长廊切出齐整的明与暗,曲型的斜顶下塞进一道影子,让规律的光带缺了其中半截。

“我说的是明天。”

安迷修头痛地捏捏眉心,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原以为能好好睡一觉再尴尬生疏地面对明天的相处,然而自己私人性质的休息地又被这位不速之客提前光顾了。

“这次我敲了门。”雷狮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指。

“……休战期禁用暴力,不敲门你也进不来……算了。”他让开门,长长的巾摆飘过身侧,“你的海盗团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骑士脚步一顿:“卡米尔也不知道?”

“只知道我要出门,大概,猜得到去哪了吧。”

“……”安迷修看着这人在简约的房间转了一圈,巡视新地盘样的,绕到餐区戳了两下屏幕,对那健康朴素的食谱越划拉越兴致缺缺,甩手放弃,转去占据沙发。

 

毫无疑问对方是打算在这过夜了,他摇摇头,先点了一盘冰镇过的新鲜樱桃端过去,然后替人铺床。紫罗兰色眼珠子一直跟安迷修转,把人从头到脚各种视角扫个遍,房间里没有更多可关注的,话题也暂时没有想起,雷狮懒散地窝着,拈颗樱桃再囫囵吐掉核,百无聊赖,睨见屋主抱了床被毯放到沙发另一侧,视线一顿,上移至面庞。

 

“你困了就去床上睡。”对方叮嘱道。

“真浪费。”雷狮轻嘁,“你不跟我睡?”

“要做噩梦的。”安迷修诚实地说。

他哼笑了笑:“那不是更好吗。不甚荣幸,梦里还能有我。”

骑士站在窗台旁,浅绿色眼睛不近不远看着这里,大概在等他先睡,过了一会儿,才答他:“不了。我喜欢真实和活人。”

雷狮掀动眼皮瞥向对方,意味不明地一勾嘴角,起身躺去备好的床铺。

“晚安。”安迷修关掉灯。

 “明天早上我不吃面包,你把你休息区的辅助系统改掉。我是客人,要鹅肝和酒。”

 “……行。”

从房间里侧黑漆漆那片,精准地飞来一小团影子,他抬手接住,是最后一颗樱桃。

“晚安。”雷狮回答道。

 

安迷修看了看宁静的窗外,没有月亮星星稀疏,整座湖水在夜色里轻不可闻地流动着,屋檐的夜灯划出了这枚睡着人类的“海螺”。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之前雷狮弃之如敝的餐区,微亮的电子光跟随手指变动,而后黯淡回毫不起眼的样子,再次进入后台休眠。

 

最近他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再也见不到的师父,并不是出于伤感,也并未梦见过那个向日葵一般葬礼。可能是因为到了一定的年龄,有了一些经历,渐渐开始真的理解师父曾经的话语,所以偶尔心血来潮般重放起记忆。

 

他曾对世界有那么多的困惑,曾问过对方数不胜数的问题,如果如今师父还在的话,他可能很少会发问了。人长大了就越来越不会像小孩一样从长辈口中寻求现成的答案,而是习惯于独立寻找、思考、决定、承担,这些逐步使他们各自变得完整。

 

幸好雷狮并没有跟他深入聊过去的意思,他们互相都对此不太感兴趣,这类话题也确实不适合他们。安迷修摊开被毯,静悄悄地慢慢在沙发躺好,闭上眼睛。

 

『“您呢?您想为什么而战,想保护什么?”

“养家糊口。”

“除此之外?”

“没有。”

他一愣:“……没有?”

“对。”师父平静承认道,“我无法确定我是否是骑士。”

“……”少年为难地思索着,若有所悟,换了个问题,“您想成为骑士吗?”

这次对方答得很肯定:“我想。”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非要说的话,A Leap of Faith。当你自己开始想实现什么时,你就开始成长;当你意识到世界上多数事并不会如愿、甚至不该如愿时,你开始成熟。如果你一直坚持去实现应该实现的所想,磕磕绊绊也不断在尝试,那么终将某刻你会产生强烈的‘我能做到了’的预感,这就是‘A Leap of Faith’,是一种信念。”

安迷修听得懵懵懂懂。

“你做到的那瞬间,就成熟了,从此清晰地意识到,你不会再产生这些疑问,如果背弃了它你将无法再平静地面对自我,因为这即是你真正想要的。”』

 

『……“真正致使理想和现实差别大的,是可能性很多,但选择只有一个;可能性的未来难以估尽,而选择的结果却一定程度的可预测。未知意味着过多的变化,意味着风险与浪费,意味着要承担很可能不利的后果,所以人害怕未知,所以人往往遵从自己想要的预测。这是本能,但本能并不等同于正确,‘正确’同样永远随着情况而变化着,你已经长大了,你自己认可的‘正确’只能自己去寻找。”

 

“所谓的‘残酷’与‘美好’——或者其他什么同义词——那不过是表象,是事情发生后、被旁观者或局中者的大脑整合得出的评价语。你可以使用它们,但不要将你的眼睛和言行停滞于此。这些形容绝大多数都是片面的幻想,执着勇敢的人不会活在梦里,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总是要醒过来的。”』

 

『“但是,无论你骑士当得如何,永远记住你是‘安迷修’,本质是一个有喜怒哀乐、有私人立场和能力范围、需要自我意义的独立的人类。”

 “傻徒弟。”男人宽温地笑了一下,“也别太亮了,翅膀的蜡容易化。”』

 

 

 

坚硬的玻璃窗片嵌于高而瘦窄的黑漆窗框,穹顶高得能停进艘飞船,少年的肘尖支在露台扶手上,稚气的脸庞冷淡绷着,雷王城下方庞大整齐的平民街道狭隘拥挤,澄黄的明亮灯光跟无尽的夜色互相驱逐又模糊交融。

 

这颗被浓厚的紫色大气包裹的星球,常年黑夜,雷暴频繁,人们居住在更安全的地层内核,依靠雷电和地热作为能源。在广大的宇宙中,它并不多么发达强盛,甚至有些偏僻贫瘠,遥远而冰冷的星光偶尔才能透进来,冷漠的荒败和混乱总是悄悄在无数角落蔓延,欢乐而光亮的东西就像那些天空的星星一样稀少。

 

这是个无聊的地方,只有无聊而无能的人才会留恋这里——雷狮很早就如此盖棺定论。

 

寂静之中,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格外突兀。

“您已经决定明天走?”

雷狮看了一眼楼道阴影里的男孩,转身走向里厅。

 

那道窗框前,蓝眼睛的小流浪儿迟疑地停住,低头看着脚尖处的分界线。

皇家礼堂此时没有其他人声,昏暗而空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狭长,卡米尔望了望越来越远的星纹巾尾,微一咬牙,迈开腿跟了上去。

 

——什么也没发生。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走着,悄悄打量这个他没有资格进入的皇家肃地。深邃如夜的紫墙并不对称,其中一处尽头,数阶之上是金色金属装饰的礼台,旁侧黑金色柜架摆满皇室的收藏品、名贵的纪念品、象征物及存封的典籍,余下一面有拼接线一样纹路的半内嵌的墙壁。

 

兄长就站在那面墙旁,将那条颈间的星纹长围巾简单地绑上额头,而后手掌按上墙面,微亮的紫红感应光摹出掌纹,权限通过。

“羚角号的能源和补给是满的,我们今晚就走。”

卡米尔一怔。

 

整面墙闪烁起庞大的连续的莹蓝光点,很快恒定成无数线条。

雷狮后退几步,翘着嘴角抬头看着莹蓝的宇宙投影,环臂而立。

 

雷王星只在这幅星图的小小的一角,相比其他散落分布的聚成璀璨的光团,显得黯淡而不起眼。然而图上更广大的区域都没有光亮起的,漆黑荒寂,不被宇宙的主人承认拥有居民和文明,一处处开拓过的星球与航道的标识却如织成海,连接着无边无际的明与暗。

 

他操作着礼堂的电子系统,消去了自己的掌纹和权限,身后长眼睛似的,没等男孩的欲言又止犹豫出结果,不以为意道:“皇兄不知道是哪天,父皇以为是明天。”

卡米尔微张了张嘴,又无声闭紧。

“是。”

 

雷王星一角的太空港,修缮改装一新的羚角号正静悄悄地停泊在船坞,检查完所有设备的帕洛斯几分恭敬地向雷狮汇报,另外两位船员自从共同待在中枢控制室起,一直一个冷寒不忿一个不屑一顾,互相隔得远远的气氛僵持针对。

 

雷狮没管他们,校对完之前跟帕洛斯商定的航道坐标,只提醒一句“全员注意”,随即启动了飞船。机械音倒数归零,坚固的内舱在脱离星球引力的加速度下仅有轻微震晃和挤压感,很快进入平稳航行阶段,第一次远距跃迁将在数个星际标准日之后。驾驶权限被暂时转交给帕洛斯,雷狮离开了控制室,卡米尔看见,习惯性匆匆跟了上去。

 

封闭邃长的走廊光线有限,雷狮泰然的背影始终在隐没的边缘,长长的巾摆浪涛尖般翻动。卡米尔缀随在他身后,对方一直没有任何示意,从他们越发狭长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察觉出与礼堂时相仿的寓示,他们在挣脱什么、在走向什么——也许还要比那更复杂一些,雷狮大哥在去往哪里,自己又在去往哪里。

 

前方那道身影顿住了,一扇舱门打开,雷狮径直走进去,那是一个很空旷的休息室,可以开启任一夹面的外舱,通过倾斜而透明的宽玻璃查看甲板的状况和周围的景象。室内没有光源,舱门在身后合拢,卡米尔静静驻足,窗外是那颗熟悉无比的故星,隔着宇宙远远散射而来的星光,像黯黯燃烧的生着锈的裂壳包裹着果核,还有一闪即消的无数道极细的紫弧雷电,如同星球的呼吸。

 

幽晦的光线蒙蒙地透进窗舷,头巾垂下长长的阴影,雷狮立在深紫红色沙发的背侧,回头投来一眼,掷地的声线并未打碎房间的寂静,宇宙的存在跨了进来。

“离开并不难不是吗。”

 

卡米尔沉默片刻,看着那颗渐渐远去的故星,低声说:“您原本没有必要离开,即使是雷皇陛下的意愿。腐朽的旧秩序和贫瘠的星球对您而言十分有限,但我并不相信其他地方又与雷王星有多大不同,所有人都知道,宇宙间只有一种意志。那种远超我们力量的意志下,很难存在您想寻找的自由之地。”

 

“你理解错了。自由无法想要而来,它不是我的愿望或追求,没有那么虚无缥缈,更不是哪一理想乡。不是因为要去寻找自由,所以才离开。而是,因为我是自由的,所以我会离开。” 

男孩稚嫩的脸庞怔愣住了。

“雷王星、海盗团、再往后,无论哪里——是我选择如此。” 雷狮淡淡解释道,“‘我’才是自由本身。


 “具体变成什么样,即使目的与结果相反,都与自由与否无关,是能力和运气的问题。至于父皇的意愿——”雷狮微低着头,轻轻嗤了一声,“‘欲戴王冠,先承其重。’他以为王冠之外有更轻的地方,并以为对我而言也一样。连你都知道,怎么可能一样。只不过他的种种想法和作为,跟我的意图部分重合,皇兄也乐见其成,各方达成一致,所以这个决定被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如果陛下坚持要您继位的话,您会留下了吗?”卡米尔问道。

“也许吧。”雷狮淡淡答。他无法忍受无能的星球和无能的王座,所以,统治它更难。他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但这种可能性从我降生之前,就不曾存在过。”

常年孤身流浪在外城的男孩不甚理解:“我们现在还能回去,还有时间。无论您打算去哪里,我都会跟随——”

“我们不会再回去了,卡米尔。”雷狮打断对方,语气无动于衷。

“……您真的打算用帕洛斯和佩利当手下吗?宇宙海盗这种毫无信用和尊崇之心的野蛮人,只有利用价值。”

雷狮情绪不显地注视对方,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最真实的看法。过了一会儿,他依旧对这类观念避而不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如你所言,旧东西都十分有限,离开变得理所当然。但也正因为你们都觉得离开比留下更理所当然,正因为父皇有这份对我远走高飞的期待,所以他才更仅此而已。我仅是有点失望,并非现状有何不满。”

 

卡米尔模糊地从兄长的话语里察觉出些未尽之意:“是对雷皇陛下失望?”

“对一切。”雷狮漠然答。

 

持续的沉默中,羚角号进行了第二次加速,窗外熟悉的图景已经渺小成遥远的宇宙一角,将在下一次的跃迁后肉眼不见。

“雷王星……”他低声自言自语,既叹既厌,“还是太小了。”

 

雷狮看见了弟弟藏在镇静表情下的茫然和忠诚的仰望。

对方并不懂。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休息室——这很好。卡米尔不像他,也不应像任何什么人,总有一天不用跟在谁身后,为了谁的意志而活。

 

“你跟着帕洛斯。”

“需要我盯着他们吗?”

幽晦的舱门边,雷狮回头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陈述道:“你已经是个宇宙海盗了。”

“……大哥?”

舱门打开又关上,矮小瘦削的卡米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自己不分明的影子,又似乎在看着更多的东西。

男孩独自站在陌生的宇宙的光线边沿,像宇宙间最常见的状态那样漫长沉默。

 

 “——要学会驾驶飞船。”

 

 

雨下得很大。

雷狮躺在床上,睁开眼,各样的水声包围了整座湖心的房子,天然的多音轨立体音效——门被指节敲了一下,他瞥过去,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连安迷修的声音都有点不清楚。

“很遗憾,你现在离开可能不够方便。”

“为什么不隔音?”他坐起身,慢吞吞打个哈欠,“谁说我打算走。”

“……”安迷修指了指身后,“但是夜不归宿的时间已经过了。”

闻言,雷狮抬头与其对视一眼,下床走到客厅,通往走廊的拉门半开,倾斜的屋檐外天色阴沉,无风的密密雨幕哗啦啦砸在湖面,弥漫起水雾,远处的湖畔停着一辆亮灯的标识不明的小型飞行器。

 

他打开终端接通通讯:“卡米尔。”

“大哥,是我们。”那头答完,通讯咔了一下,切换成海盗团的公用频道,接下来响起的是帕洛斯的声音,“看来您没事,雷狮老大。您现在有身处凶杀现场吗?”

“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在下这里什么也没发生。”骑士礼貌地插话道。

海盗团的频道顿时安静,然后是佩利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这个声音——是安迷修那家伙!老大你找上他的老窝打了一架吗!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带上我!卡米尔,卡米尔快开门——老大,我过来了!哈哈哈我要向这个白痴报上次的仇!”

“傻啊,直接开过去。”帕洛斯大概拽回了佩利,发动引擎,通讯暂挂断了,飞行器缓缓起飞,很快就将抵达湖心。

 

“……”

雷狮回过头,安迷修无语又无辜地肃立着。

他睨了一会儿对方那一惯很克制的神情,取过骑士手臂上搭着的他的运动连帽外套穿好,再抽走其另一掌心摊着的星纹长头巾,简单利索在脑后绑个结,就已经能听见身后靠近的引擎和雨水的声响,飞行器的大灯从斜上方投过来,照亮了这片阴天。

 

“是我昨晚忘了关定位。”海盗头子微偏开脸,口吻漫漫。

安迷修犹豫片刻,凑到他耳边说:“我不清楚你们海盗团内部是否有什么问题,但离家出走不是好习惯。擅自抛弃同伴……好吧,即使仅仅算是同伙,这种做法也并不合适。”

“……”他情绪不明地哼笑一声,“作为楷模骑士,你应该蛊惑我们早日散伙。当初你刚见到我的时候,不是希望跟我当同伴吗?”

“形式上的不正当,有时也是非正义。”对方淡然答。

 

余光扫过下降的飞行器灯光,以及迫不及待欢呼着跳下来的人影,雷狮一撇嘴角,不以为意,抬脚把张牙舞爪的狂犬踹进湖里:“休战期,别白费力气。”

佩利扑出湖面,呸掉呛进的水,被大雨浇得睁不开眼仍嚷:“嘁,试试再说!老大,管它什么大赛规矩,又没人真会管我们。”

飞行器悬停在走廊边,海盗头子跳上舷板,居高临下地看了安迷修一眼,转身径直走进舱内:“捞他上来。我们走。”

“是,老大。”舱门边,帕洛斯将还在没头没脑乱扑腾的人型大狗狗拉上来,摸了摸佩利的脑袋,若有其事地冲驾驶室方向喊道,“哪个‘他’,雷狮老大?是这个安迷修吗?要把我们的双剑骑士带回去海盗团驻地一日游吗?”

 

一直作壁上观的安迷修听见这番“不怀好意”,客客气气微笑地拒绝:“改天吧。感谢邀请,海盗团的诸位。”

“哦?”帕洛斯拖长语调,打量着对方。

通讯器响起卡米尔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无动于衷一向很扫兴:“关门。准备启动。”

帕洛斯翻了个白眼,遵从指令,顺便很亲切地招呼道:“是,是。那我们先告辞了,期待下次见到您自投罗网,双剑安迷修阁下。”

 

飞行器驶向大雨的另一端,骑士回到清静的屋内,其实雷狮点的餐是定时的,已经备好了,但对方走得匆忙,于是,也就没有提。这类菜完全不合安迷修口味,鹅肝切块强行吞下去的,吃得堪称愁眉苦脸,红酒则被塞回墙壁里可活动的柜藏,下次再拿给对方——如果在这间临时居所里还有下次和平见面的话。

 

 

这场大雨下了很久,一直下到了休战期的最后一天。

安迷修趁停歇时出门锻炼,被骤然又下起的雨堵在路上,附近能避雨的遮蔽处屈指可数,他往回没跑多久,就已经被淋得浑身水连片往下淌。

 

隐隐放晴的天色,天空是轻轻淡淡的蓝,雨丝如同下在微芒的光晕里。

碰见熟悉的身影,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隔着朦朦发亮的雨幕,他放慢脚步。

 

此时沉默的目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的深邃,诠释着他们。

水湿透了发丝、眼睫、呼吸和轮廓。

他们遥遥对视。

 

在大雨中轰然寂静。

 

雷狮恍惚记得他被安迷修吻了,对方第一次主动吻他,按着他的后颈,力度不重但毋庸置疑,因为身高差还要抬起脸,吻得笨拙又慎重。等回过神已经不知何时被连拉带抱地到达那间湖心的休息区,他们皮肤冰凉,都如同泡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骑士把他往屋里推,催他去擦干头发换件干燥衣服,最好再洗个热水澡。过道间,雷狮反手拽住对方湿透的衣领,确认道:“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安迷修一愣,原本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应该很容易脱口而出,然而,那点后知后觉的羞赧卡壳嗓子让他莫名欲言又止。

雷狮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明显承认但一时不知怎么答的蠢样子……海盗干脆去剥他水淋淋的衣服,都半透明地黏在身上,不如直接脱掉:“行了,之后再洗。别再浪费时间。”

“……你等等。”安迷修抓住对方的手腕,因发展急转而略微迟疑。他原本的预想中应该更有仪式感,来缓和一些他们之间那似敌非敌半友非友的始终默契保持的距离,但是眼下气氛同样顺理成章,并没有强行中止的必要。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心情更是难以预料。

“算了。”他轻声说着,松开手掌改为搂抱,再次仰头亲吻对方,“去床上。”

 

……

 

吹头发的时候雷狮就在犯困,等安迷修也洗完澡出来,人已经长手长脚地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了。这时既不像个皇子,也不像个海盗。他俯下身,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雷狮半梦半醒地一掀眼皮,含糊“哦”了一身,抬起手臂挂到安迷修身上。

骑士半扛着他躺回床上,幽幽地抱怨:“我更累吧。”

对方大概没听见,或者当做没听见。

 

安迷修觉得,他们就像船长与船的关系。

雷狮不是他的船,他也不是雷狮的船长。他们都不需要这些东西。互相像喜欢一个虚无缥缈又不容置疑的海上的参照物一样喜欢彼此,而完全没必要绑在一起。

 

他看着雷狮无声叹了口气,替对方把被子往上盖好一些,才关灯自己睡下。

但——他们确实是船长与船的关系。

 

 

『作为中转站的小行星景色十分单调,只有广袤的枯黄荒漠和外表更荒芜的矿石地,风沙被微蓝曲面型号古旧的隔离罩挡在室外,有些被风沙磨损明显的罩面都映不出人影。那个航运站大厅一角的吧台放的音乐像是一些破铁皮罐子、废弃合金管、生锈金属片演奏而成的,安迷修已经忘了曲子的名字,也模仿不出唱调,仅记得当时那种奇妙的气氛,那如同断断续续停滞又真实流动着的时间。

 

雷狮肯定全然不记得了。他一直窝在偏僻的座椅,戴着耳麦打游戏,间歇时会站起来沿着隔离罩散散步,柔软的长头巾垂着,白色身影颀长而瘦韧,紫罗兰色眼睛偶尔看向他,漫不经心的笑,带着一点点可有可无的打量。

 

雷狮当然也不记得那颗星球是有月光的,那里的昼夜跟宇宙间的大部分地方一样不太分明——可能也是晨曦,或者如同下雨时将晴的天空那样。安迷修想道,很短暂,被沙砾和化学玻璃反射,无声无息地从沙漠漫进室内,停留在他的座位上,轻而发亮。』

 

“你做噩梦了吗?”

安迷修睁开眼睛,偏头看见雷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支着手肘趴着瞧他。

“什么也没有。”他答道。

 

海盗的目光在他面庞闲闲逡巡:“上次忘了问,你又为什么要来参赛?”

“为了找到一个有希望的地方。”

“这里有吗?”

“没有。”

安迷修闭上眼睛,背过身,想再睡一会儿,话音越来越轻:

 

“但这里……已经是离光最近的地方。”

 

 

 

END.

 

 

 

 

 


【安雷】火的诞生(5)

前文走  1  2  3  4

BGM:Harpsichord Suite No.7 in G minor HWV 432:6. Passacaglia


Five.

 

安迷修睡醒了。他睁大翡绿色眼睛,惊愕地弹起半身,渐渐清明的脑海确认了自己确实是蜷窝在教授先生脚边睡了一觉,而且还被罕见地好意卷了被角盖住,留出他小半张脸,甚至顺手按实了颈处被子的空隙。

 

这种亲密着实不太符合对方的性格,他有些不知所措,旺盛的炉火辉映下,祖母绿般邃透的眼底倒映着侧卧的紫发巫师,鸦睫拢出的阴影极薄,微棱的颧骨涂着一羽莹润的光,仿佛暖和了常年苍白冷硬的面庞。雷狮仍睡得很沉,几乎陷进两层蓬软的白枕头中,幽紫长发略凌乱地贴合额颊和脖颈,睡衣领子敞着一隙散热的缝,裸出了一点颈窝和锁骨的形状,一条手臂垂下床沿,衬口露着一截瘦白分明的腕骨,指间松松勾住伏特加瓶颈,瓶底已经斜抵到了地毯上,旁边就是那本古老的铜壳日记,足以表明对方是怎样看着书醉困而睡的。

 

黄铜时钟指明已是下午,男孩抓了抓一头浅棕翘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抽走酒瓶,连日记一同放去床头柜,然后更小心翼翼地托住黑魔法导师晾了不知多久的手臂捂回被子里,再拉高些被沿盖至下巴,以免早散去酒热的颈领继续着凉。

 

壁炉的温度灼出了打过咖啡色釉漆的冬青木的清香,光与热沿着微暖的墙壁延至原本有些狭窄的盥洗室,里面金色的镜墙被散发着暖姜光源的灯盏照出奇异的琥珀质感,虚幻地扩大的视觉空间变得更加边界朦胧。漱口水里漂浮着几片薄叶,这是当地盛产的一种草药,对清洁效果有增幅作用,提纯后能被作为配制提神醒脑类药剂的常见成分。

 

热水敷过的稚嫩面颊热腾腾地冒着汽,安迷修洗漱完拈了一片玻璃瓶里的同种叶片,嗅了嗅含进舌下,一个呼吸间叶片化成流动的木元素饮入喉咙,双目与脑海都像雨水洗过般清晰了几分。精灵族天生亲和木元素,辨别、使用木元素充沛的绝大部分植株的能力几乎本能,所耗的魔力也远远比常人小得多,即使他其余的四分之三的人类血统已经削弱了的这一助益良多的种族天赋。

 

他从巫袍兜里掏出那枚小黄金骨头,小声喊道:“哈扎卡。”

恢复原样的黄金骷髅发出的骨架声令男孩连忙来回比划“安静”,虽然这强人所难的指令必然地没能被忠实的骨头仆从理解,但幸好难得睡沉的黑魔法师也只是无意识地细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真的被吵醒。

 

安迷修松了口气,套上行李箱里抽出来的厚实的白狼皮毛长斗篷,一边梳理整齐头发,用金边墨绿缎带扎好颈后的长马尾,一边低声叮嘱:“我出门一趟。你煮一小壶姜茶,等老师醒了端给他喝,一定要是热的。对了,他肯定不爱喝姜味,记得倒好后调一勺蜂蜜进去,最多、最多两勺半。”

 

哈扎卡抬起骨指,虚摘下不存在的羽毛帽,脚后跟退半步,像每个合格的管家一样,弯腰行了个送别礼。小学徒笑了笑,挥挥手,脚步轻快而无声地出门了。

 

他先去旅馆楼下向老板订好晚餐,戴上斗篷的兜帽,打开门扎进鹅毛大雪里。两旁积雪堆得比屋顶高,清理过的路面依然覆盖着坑洼的冰层和松软的新雪,街道上零星有铲雪的人影,他们被严裹在深色的厚袄和皮草下,在昏黯的幕布景里只裸露出了眼睛。

 

这座雪山上的城镇坐落于山腰间相对背风地势较缓的一处位置,商贸兴旺往来繁杂,在多山川湖泊人口稀少的寒冷北境,已经是比较重要的聚集地,隶属一位公爵的领地,沿冰冻的河道往西北走就是那座领主的马堡所在的主城。镇上没有大城才有的半官方性质的药剂协会、炼金工坊等分据点,遍布大陆各处的冒险者公会的交易大厅是最普遍的替代机构,只不过总所周知,交易的结果更看财力和运气。安迷修并不为前者困扰——当然不是他自己变得有钱了——很早之前,来历神秘的教授先生曾丢给他满满一袋金币,说随便用。在这位小小的“代理人”惊讶犹豫时,对方不以为意地一斜嘴角“凭你是花不完的我的钱的”。

 

冒险者公会进门处是可以进行自由交易的场地之一,此时主要暂驻着两大支清点货物的商队,公会的鉴定师和估价员拿着纸笔单据站在一旁,边记录边与商队的负责人商榷。安迷修经过的时候扫了一圈,记下几样需要购入的货物,准备一会儿再过来交流。他走近交易大厅的柜台,向人员询问要补给的易携带食物、布料绳索等出行常用工具、药材和炼金的原料及少量成品,在这里买卖相当于有公会作保,价格和货源质量都相对较稳定。

 

整间嘈杂的大厅只有他一个孩童,接待他的柜员是位脸上有雀斑的红发女士,身量轮廓和装束口音都是典型的北境本地人,打量了一下这位在环境里显得突兀的俊秀男孩,目光在魔法袍上的纹路和徽记略略停留。安迷修摸出几枚光泽醇亮的金币放到桌面,比起由各地区王公贵族分别铸造的成色不一、流通受兑换限制的银币,由几大炼金工坊统一发行的金子是个全大陆通用的好东西——同时也某种程度上证明着所有者的来历并不寻常。

 

红发女士举起金币对着灯光一一简单查验,撕下记录的单子递给取货员,借着等待的时间问道:“嘿,你叫什么名字?是特威尔大街上那座魔法学院的学徒吗?”

“特威尔大街?”

“公爵老爷的马尔堡所在的那条大街,我们公国唯一一座魔法学院就在街道的另一头。据说当初公爵小姐入学时,整个王城的人都观看了那支雕刻金车素花家徽的华丽车队……好吧,看来你不是。”对方自说自答完,耸耸肩,“孩子,你来自哪?就你一个人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女士,我和我老师一起从圣梅德鲁学院来的。”

“好像听佣兵们提过。”女柜员回忆片刻,不在意地摇摇头,捡出找零的小银币铜币放到男孩手心。即使以圣梅德鲁魔法学院的久负盛名,从遥远的大陆东部传到北境,也只是一个与山谷里的老松树无异的寻常名字,连符号代表黑魔法还是白魔法都没能被分清。

 

“噢这么多补给,你们接下来大概还有一趟大远门。”分装成几个小箱子、皮袋子的货物摆满了长长的柜台桌,引其他旅客陆续投来的探究视线,红发女士清点完数目,瞥了一眼空着手的小孩,细胳膊细腿看起来就搬不动多少东西。“你怎么搬回去?有住的地方吗,需要公会派人替你送过去吗?”

 

“谢谢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安迷修礼貌地笑了笑,抬起杜松木魔杖冲物品堆一点,肉眼看不见的风元素簇拥它们纷纷悬空,在姜黄色的明亮灯光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随着嘴唇翕动,默念的咒语生效,箱袋飞快缩小,像塞进无形的泡泡里一样,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因为高深的空间魔法并非他现在能稳定掌握的领域。尖耳朵不着痕迹地微竖,他谨慎地勾出被遮在衣服里的项链,上面垂挂着比男孩的指节明显大了一号的戒指。

 

金绿宝石的切面清澈剔透,折射晶莹炫璨的火彩,那些缩小的物品排着队飞入,里面实际是由几百个魔法矩阵的折叠而成的储物空间,相比之下,这枚昂贵的宝石本身的价值甚至不够被提及。安迷修冲好心的女柜员挥挥手,走到门口跟那两支新驻进的商队交易来一些质量上乘的原料和毛皮,同样装进了戒指里。他把项链塞回衣领内,重新披上厚绒绒的白狼皮斗篷,带上兜帽,钻进屋外不再像来时那样安静的风雪里。

 

 

冰雪在深青的松针上抖落又积起,雪粒一簇簇扫过僵硬的面颊,尖耳朵缓慢轻动,湿暖的白气飞快弥散进呼啸的寒风。男孩揣手缩肩,捏着袖口露着的那截魔杖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暗的傍晚中,远处屋舍断断续续连起的暖色光源抽象而飘忽。

 

野外并非善地。

这样的环境影响到了他敏锐于人类的感知,他微低着头,睫毛抖下两三片的冰晶。

 

神经突然被极微地挑动,来自松林的预警——安迷修本能向前一扑,雪白的狼毛披风跟松软的厚雪几乎融为一体。

一道异常隐蔽的魔力波动停滞了一瞬,飞快藏回冷冽的风里。

 

几道尖利的骨刺突破冰雪,连续地在雪地刺出偷袭者的位置,风声依旧扰乱着判断,树林里凌乱的踩雪声隐约夹杂有金属与骨刺的碰撞声。安迷修拧紧眉头肃着脸,压抑地呼吸着寒冷的碎雪,精灵族的尖耳朵终于捕捉到对方躲避时发出的一声低低咒骂,魔杖尖绿光一闪,一座骨牢森森拔起。

 

风骤然变得锋利,割出刺耳的厉音,如同无数极轻薄的无形之刃被撒网般掷来。小小的白色身影一跃而起,一道早有准备的寒芒瞬间穿透风雪,瞄准他的背心!

男孩一惊,身后的空气泛起防御波动,稍微阻缓箭簇。他近乎本能地凝聚魔力,反手抽出一把凝结冰霜的细长骨剑,旋身斜横一挥,将将挡开。

尖锐的箭头擦过他,深深钉入雪下的冰层。

 

握剑的手臂被震得微麻,身体被力冲得倒翻出去摔在雪地上滑行,安迷修瞬发了一个风魔法,借此阻势飞快爬起来,躲掉了随之而来的一排范围攻击。不远处昏黑的树林里,对方身陷骨牢,似乎再次支起了那张尚不确定是否经过炼金处理的半臂长的十字弩,安迷修匆匆瞥了眼已经挂上冻霜的金属箭簇,再次换躲去另一棵高大的松树后。

 

他抬起魔杖默念咒语,一朵火焰扎眼地出现在骨牢顶,转瞬熄灭——

偷袭者是一个跟随商队的猎人。

 

短暂的光亮足够安迷修看清,尽管没有被认出位置,但对方可能也擅长风魔法,很快就能找到他。皱眉思索间,他那坚固度有所欠缺的骨牢已经被猎刀劈开了处缺口,安迷修握紧骨剑,计算着余下的魔力。召唤术作为一种效力弱化的临时契约,中高级有“明示”的要求,无法默念,他再次补上骨牢,手掌一按树干,开始低声吟诵长节的召唤咒语。

 

茂密松枝瞬间硬化、生长下来,替他拦了一层戾风,苍翠的松针和断桠混着雪簌纷纷扬扬,安迷修念完最后一个尾音,灰黑色召唤阵上的魔法纹路亮起流动的光,如同烧焦的夜,在铁蹄踏出的那刻,男孩的剑尖卷动寒冽的冰霜,迅捷而精准地刺碎剩余的风刃!

 

亡灵的盾牌越过他的后背,沿着他剑的余势向前、向前,战马发出古老金属的呼吸,缓慢悚然的虚无与寒冷在冲锋的骑枪上凝固,那一刻这里所有的『生』都感受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侵袭。

 

他隐约听到了猎人用哪处方言说出了一个词语,如同惊起的不详鸦群,他不认识那作为载体的语言,但冥冥中的世界意志知道它的含义——那是象征『反相』与“死”的东西。

 

但安迷修无暇再顾及,他的脸色比冰还苍白,向黑邃的森林更深处逃去。随着他的远离,高大的亡灵骑士渐渐耗尽魔力,消散成无形的元素沙粒,回归无处不在的“源流”。喧乱的风雪中,有生机的森林是更安全的,他甚至不需要睁眼,本能会指引他抵达想到的出口。

 

虽然深处的密林间穿行有不大不小的麻烦,从来无人清理过的雪厚过男孩的腰,安迷修不得不爬上高壮的松树,沿相近交错的枝干跳跃,但所幸密集的风元素让已经魔力见底的他能勉强维持住初级辅助风魔法来节省体能。

 

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地带年长得惊人,可能像他悄悄去过的精灵族领地一样古老。是因为寒冷让时间和生长格外漫长吗?还是……他想起这座雪山靠近他们的来处,那个神秘奇异的“阿莱夫”,地龄与环境因而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吗?森林对男孩没有结论的胡思乱想一无所知,但通过与元素的亲和反馈给了安迷修另外一种模糊的意识:它们见过“它”,与他带来的那种力量一致的东西,“它”在它们之间已经很久很久了。

 

 『它』?

安迷修想去查探究竟,但眼下的时机并不适合,迟疑片刻,还是暂且摇了摇头。

 

飘现的光源抽象如星点的火苗,小学徒喘着气靠近刚入夜的街道,发汗和疲软令白狼毛斗篷似乎变得格外厚重。有些滴漏式的灯盏刚刚被主人家熄灭,更多的还在稳定地烧亮夜色一角,人类的存在感在荒莽的自然里微不足道又如此清晰。他走到最显眼的旅馆前,抬头数过那些帘布微亮的窗台,雪花飘落冻红的鼻翼,他调动起恢复了一点点的魔力几下攀上台沿,敲了敲坚固的玻璃窗。

 

黄铜般光泽的骨指掀开一缝帘幔,空荡荡的眼眶靠近橡木窗框,似乎用不存在的眼珠打量着他,很快认了出来。哈扎卡打开窗栓,颌骨抖动下几片深红的干花瓣,壁炉的暖气扑面而来,玫瑰旋过他的脸颊飞入身后的风雪,余下丝丝缕缕钻进鼻尖的暗香。

 

安迷修跳进屋里,温差和累懈使他再穿不住斗篷,第一时间解掉交给一旁的骷髅仆人。他长长舒了口气,摸摸早跑乱的头发,走向另一侧半掩的里屋,灯光、红茶与暖气的来源,推开门时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捡进来了什么小东西。”

 

雷狮放下青色的茶匙,一抬紫眼睛,视线在学徒这里停顿了片刻,投向更后面的关好门窗的哈扎卡,打个转又回到男孩身上,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还捎着上一句的调侃意味:“安迷修,你从哪里‘流浪’回来的?弄得一身乱糟糟的。”

 

“……”小东西轻咳一声,站得端正了一点,“导师,晚上好。”

“过来。”

男孩听话地走近,看到对方茶杯底盘沿那小撮显然被挑出来的姜丝,拉出椅背的动作小幅一顿,默默无语地在茶桌另一侧坐好。

 

腾腾的热气后宽松的山羊绒睡衣领口裸露出的锁骨和皮肤,似乎不像往常那样苍白,可能是起床不久,对方细长的指节上难得什么也没佩。雷狮收藏的中高阶魔晶戒指太多了,隔三差五换着戴还能十根手指不重样,即使是珍贵得多的空间魔晶,似乎在对方眼里也不是什么多值得重视的东西。他确实很好奇对方的来历和成谜的过往,但平时的交谈里对方从未漏出过一星半句,可能是有意不予提及,所以出于礼貌他也不去探究。

 

安迷修拣出脖间好端端挂着的戒指,这枚招来贪财猎人的空间系金绿宝石,之前被从导师食指摘下丢给他。就像很久以前魔法尚不繁荣的时代,凡人写在故事里的魔龙一样,打着半梦半醒的瞌睡,从财宝堆里用指甲尖挑给他一枚火彩璀璨的宝石——据说是三年级期末奖品,指环尚大了一圈,只能被系成项链戴着。

 

“我去买了一些物资。路上碰见了一些意外。”他小声汇报。

他的导师随口应了,搅动几下热茶,松开手指,茶匙清脆地轻叮杯沿,而后平平一推——将这杯依然被煮出了姜味的加蜂蜜的红茶推给了自己的学徒。

“……”安迷修看着对方不说话,心里小大人一般叹气。

雷狮“残忍”地挫败了这种悄悄殷勤的小伎俩,一拢垂散的紫黑长发简单在颈后扎起,魔杖遥点一下一旁侍立的骷髅仆人,让它去按晚餐铃。小孩低头喝茶,他闲闲支着下巴,看热气卷过那半掩绿眼的细睫毛,乖而安静的样子,不太在意地问道:“什么意外?”

 

 

一夜断断续续的风雪让积雪又增了半截小腿的厚度,偌大的望不见边际的森林寂静无痕,白天比雪夜更冷得呼吸如冰,不适宜人类久待的地方,此时半空深青叶密的枝干上,正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安迷修十分犯难,因为他的老师认为他应该进行一次跳水动作——如果换个似乎更优雅的措辞——要像狐狸捕猎雪窝里的兔子一样,起跳,头朝下扎进雪堆里。

 

“我觉得我们还是将这一小片的雪层融化掉吧。如果那个据说‘散发暗系元素或者施加了黑魔法的载体’在更下方的冰层里呢?”他提出建议,以示对上一方式的婉拒。

宽阔的巫师帽沿下,俨然是一幅“又到日常逗学徒取乐的时候”神情:“我觉得不行。”

“……”安迷修一边思考着自己是否该学会撒娇以便让日子过得正常些,一边再次努力婉拒,“这不太安全。”

“怕什么,哈扎卡很喜欢你。”

双关含义令他一梗,不知道该答什么,好一会儿才说:“您应该多爱活人一点。”

雷狮瞥着他,话音略显意味深长:“是你对‘死’人的爱还不够多。”

“……”安迷修一时默然,小声问,“我没有合格吗?”

“那是我说了算的事。”黑魔法师捏着皮手套边沿拉实,不再继续跟他站天寒地冻中闲扯,紫衫木杖尖闪烁起紫电火光,不稳定的元素聚集过来。

 

随着魔咒的更换,积攒的能量瞬间激烈向外放射,在雪地上烧出大致连续的灰烬,焦黑的线条勾连成一个火属性的复合魔法阵。雷狮微微转动拇指上的黄水晶戒指,从中取出一瓶增幅药水,打开瓶盖向下泼洒。淋了一遍的魔法阵继而被激活了,高温的魔纹纹路开始稳定地融化积雪,平整的雪地渐渐出现还在飞快扩大的凹陷。

 

过了一会儿,积雪已经化完,更下方是坚固的冰层与冻土,融化仍未见底,雷狮微皱一侧眉毛,拿出第二瓶增幅药水,直接抛进了雪坑。这个临时的“深井”继续向不知那处的地下延伸,很快超出了森林能扎根的深度,而后得到魔力的补充和第三次效果增幅。

 

“安迷修。”

被点名的立刻乖觉地答:“是!我下去找。”

 

结果还是要跳坑,男孩默默裹紧魔法炮压低帽沿,在周身风魔法的护送下一头扎进黑乎乎的洞里。魔法阵还有余温,不至于成为大型冰窟,距离森林所说的来源已经很近,熟悉的感觉充斥整个空间,比平时与黑魔法系元素的接触更浓郁,更像……他点起火团照亮,扒拉那些成堆成堆的、不及彻底化尽半泡在雪水里的冰渣。

 

翻找中,一颗鸡蛋大小的红晶体轱辘辘滚了出来,听见动静安迷修一愣,看向那枚在昏暗火光下极深邃神秘的红。

他怀疑地将它捡起,椭圆的,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如果感知没有出错,确实是这块宝石一样的东西,在源源不断散发着那种感觉,如同——

 

『阿莱夫』

 

他沉思着这会是什么,心不在焉用风魔法形成向上的气旋,准备回到地面。然而增强的风压似乎触动了哪条残留了效果的魔纹,安迷修后背一僵,不及更多的反应,魔法阵就已进入最后一个阶段,自毁的坍塌结构释放出爆炸的冲力,将人直接掀飞出去。

 

男孩木着脸,身体快速上升,不由自主地翻滚,很快就重新看见了无边的白天与雪原。开阔的画面一晃即换,下坠感取而代之,他好像听见了不知哪个方向的长翼扇动,那声音被加剧的眩晕拉长,他下意识闭眼,以为要在雪地里再砸出个人型坑了——而后有点昏头昏脑地被一双手臂接住。

 

小安迷修窝在雷狮怀里发懵,被抱着飞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回过神:“导师……导师,我们这是去哪里?”

“魔法塔的传送阵。”他没有特别留意地图上的名称,“这里领主堡叫什么?”

“呃,马堡?”

“哦。马堡的魔法塔里的传送阵。”

话题结束,小孩安安静静继续走神,不说话了。

雷狮瞥了一眼对方手里捏着的东西:“只有这个?”

“啊?啊、啊是的,只有这个。”安迷修看向那枚深红晶体,神智终于正常了一点,打起精神问,“这究竟是什么,您认识吗?”

“一枚蛋。”

“……?……???我不明白……”

“黑魔法系魔兽蛋。行了,别再发傻了。就是你想的常见的那样,用它当媒介进行契约召唤,就能从异空间拉来一头魔兽宠物的蛋。”

男孩惊奇道:“真是蛋啊……为什么蛋会是晶体?召唤成功后会裂开吗?会出现什么魔兽?是随机的吗?”

“跟其他矿石或植物产生的沉淀物相似,高密度高浓度则容易凝结成稳定的固态,纯度越高越接近晶体。这类魔兽蛋实际就是具空间系魔力的能量载体,像这种已经与宝石没有多少差异的,确实很罕见,说明它能跨的空间广,召唤级别高。所以召唤完它的能量就基本耗尽,如果你不打算用它直接进行召唤,当成空间系宝石高价卖掉或做成魔力戒指也可以。”

安迷修连连摇头,浅绿眼睛里荡漾着期待:“我想召唤一个搭档!”

“你卖掉它的话,能让你至少过上二十年无需工作的富裕魔法师生活。”

男孩一怔,感概了一句“这么贵啊”,而后依旧摇头。

雷狮对此不感兴趣,无所谓道:“那你对照你的魔兽学书,自己选个时间。”

 

他们飞了一段时间,从空中远眺,已经能鸟瞰见主城。开着丛丛橘黄的高地上伫立着尖顶积雪的公爵城堡,那些花应该就是公爵家徽上的金车素,大陆通用语叫山金车花,高寒地带的人都喜欢它那鲜活的色彩。

 

据说叫特威尔大街的那条主街的另一头,有座修道院一样的庄园,应该就是这片地区的魔法学院。城内另一头,跟城堡、学院的位置呈三角形的建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通称“魔法塔”,即魔法协会的分支驻点,名称来源是中心那座全大陆各地都大同小异的标志性的尖塔,大多为图书馆,周围则一般是有许多其他协会、店铺或公会分列的广场。

 

“之后我们要去哪里?我是指传送后。”坐拥“巨款”的安迷修比往常活泼,语调里溢出些兴奋,“是回学院吗?我们已经出来一年了。”

“不,我要去一些商会总行和拍卖行。”雷狮并不被这种欢快感染,拖着一点尾音,漫不经心地提了些地名。

 

年幼的学徒囫囵听着,他对这些地方的了解仅限于大陆地图上的标识,但这些坐标是逐渐向大陆西岸的,于是,自然而然地,一个他熟知的名称出现在了句尾——安迷修不禁愣神,情绪像被打了镇静剂。

 

但是他倏然一惊,因为刚刚还堪称“体贴”的导师阁下毫无征兆地放开了手,直直坠落的风声和失重感如此相似。

……甚至因与之前间隔太短,而产生了时空重叠的微弱错乱。

悬停半空的教授先生大半脸庞被巫师帽沿掩住,越来越看不清神情,安迷修估测着飞快拉远的直线距离,可能是习惯了,以至于还有点放心的释然:该砸的坑总是要砸的,黑魔法师的恶作剧可能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他近到能闻见松软的雪地气息时,仿佛看见那道身影动了一下,紫衫木魔杖尖点向他,骨翼不慌不忙地收拢了。

而后,下一个瞬间——

他重新出现在下坠前的海拔高度。

 

魔法收尾的效果给他留了半秒的反应时间,慈祥地允许他看清被“移形换位”后雷狮的轻松落地,而自己还被施加上一个很短的“魔力禁锢”咒语,像过于真实的回放一样,猝不及防第三次自由落体。

 

砸出雪坑前,学徒魔法袍上的防御魔纹隐蔽地亮了一下,安迷修得以滚得满身满头雪渣子,苍白地摊开四肢,在天旋地转中急促喘气。

缓上片刻,空中一颗披着兜帽的黄金骷髅头歪歪斜斜俯“看”着他。

 

“哈扎卡……”男孩有气无力喊道。

高大可靠的金属骨架将他抱起来,往不远处入城的方向,几步一小晃地去追赶前方深深的黑巫师背影。

“三次啊。”安迷修身体发软地躺着,半是感慨半是委屈。

 

自是无人答他,只有雪地被踩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TBC.

 

 

 


【安雷】休战期(上篇)

BGM:A New Definition——Jodymoon(单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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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先相遇的地方是一艘宇宙飞船上,船舱不起眼的一个某个角落与另一个角落,舷窗模糊地朦着闭眼浅憩的年轻剪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跨越昏暗的宇宙。

 

谁也没在攒动登船的人群中留意到谁一晃而过的脸,直到间歇的某次吝啬的用餐时间,他们例行观察环境,空出一圈的周围是无形显露的迹象,两个镇静独行的同龄者这才隔着对称的两座旋梯有感而视。侧佩双剑柄的少年礼貌颔首后即挪开了视线,异常年轻的宇宙海盗打量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不以为意地把注意力投向不远处令他提不起多少食欲的自助餐桌。

 

大多数时间全靠睡眠舱和虚拟头盔打发的远途航行总是无趣而安静的,一趟下来浑身骨头都暂时要朽几分,偶尔醒一醒窗外单调的漆黑漫长又漫长,瞥上几眼再次催人入睡。进入转站的小星球才恢复些微天色与日期概念,望不到尽头的荒芜沙漠同样乏善可陈,不算散布的人籍尚不明确的AI劳力,人造建筑物内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文明之地,打开饮料机就能有口感过得去的啤酒喝,即使型号古早,对仅仅过境的乘客而言,也不会有多少更高要求。

 

之前逃脱追捕羚角号基本散架,等待修理厂交付新船的海盗团闲来无事,清理了那些水平缺乏挑战性的地头蛇。船还没修好漏网逃跑的黑帮为报复召来了近域巡航的条子,又听说凹凸大赛报名开启,他们顶着巨额悬赏的脑袋,熟练地抛掉被星舰武器打得千疮百孔的临时场子,分散找船跨域偷渡,打算去诡谲的豁免之地凹凸星球避风头。

 

雷狮窝在无人的偏座喝酒打游戏,察觉到某人的接近,手指丝毫未顿,干净爽朗的问询声滤过嘈絮的音效,他瞥了一眼不近不远处那位年轻剑士,象征性摘下一枚无线耳麦,心不在焉地听了半耳朵。一位来路不明实力强劲的将来时态竞争者,莫名其妙老掉牙地自称“骑士”,具有绝大多数人参赛前都未被发掘出来的元力武器,这都是当时就已经明确的情况,否则他也不会多分那家伙半点视线。

 

他可以确定,那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安迷修从未听说过雷狮的大名,以至于对方发现他也要去凹凸大赛时,摆出一幅沉稳从容的模样向他友好又愚蠢地搭话,试图探明能否成为志同道合互相照应的队友。显然不可能是一路人,不过他不介意无聊的航程途中有个信息滞后的冤大头送上门逗趣,来承诺陈朽的什么舍己助人之类的骑士道德,便似是而非含糊过了对方询问他的大部分问题。安迷修的微神态里飞快闪过审慎,大概理解成素不相识的少年并不信任自己,自认为合情合理应该善解人意的年轻骑士没有再过多打探,转而尝试交流些无关痛痒的杂事。

 

枯燥的远航之下,彼此相安的时间长得出乎意料,那张端朗的俊脸传达起可靠时总有点表现过度的傻里傻气,雷狮面无表情地咬着咖啡匙,怀疑话越来越多、态度越来越自来熟的古董阁下默认过了考察期真要当他是队友,如果拉安迷修入伙——噢,他嗤笑着吐掉咖啡匙,空荡的金属杯里清脆的一声叮铃——这着实异想天开。

 

凹凸星上热闹非凡,海盗团其他人尚未抵达,雷狮坐在大厅高处,兴致勃勃地寻察下方。安迷修查看完新领到的元力技能,若有所觉,抬头目光很快找到那片飘荡的星星头巾,天蓝的苍穹淡而无云,映着瘦挑的白色身影,紫眼睛扫过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透亮得发着微光的紫罗兰色,笑的意味轻而不明。

 

他收回目光,环顾周围,走到贩售机前买了一瓶冰茶和一罐冰啤酒。身侧细微响起熟悉而平稳的脚步声,雷狮瞥向对方,接过那罐冰啤酒扳开拉环灌了一口,骑士站在一旁,静望那些面庞稚嫩的参赛者,稍斟酌好语句,语速缓慢地问:“你看完了介绍和协议内容吗?”

“没有。”

安迷修提醒道:“生死自负,这样的危险程度你家人知道吗?”

稀奇又可笑的问题,少年海盗漫不经心:“知道。”

 

对方略一迟疑似乎还想再劝,雷狮淡哼一声,挂着半沉的晦笑,拖长音调:“我说——安迷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沉默不语,一路上对方没有明说也无故意掩藏,如果称没有从流露出的迹象察觉分毫这属于谎言,自己的确早有倾向和猜测。

大厅中央悬浮虚拟电子屏上的参赛者数据仍在刷动,远远地,一艘小型飞船停进宽敞的泊坪,短腿圆滚的裁判球身后,一位戴着长长红围巾的矮瘦男孩抬高帽沿,视线仔细搜寻着,无形低调得像个影子。

雷狮扬起下巴尖,冲那个方向一点,寥寥昭示着血缘:“你这不就见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安迷修微皱起眉,不太赞同地看了看他,但并未直接置喙他们的个人选择。

    

叫卡米尔的男孩找了过来,骑士听见他们简洁的聊天里提及的另外两个名字,大概是尚未抵达的雷狮的小团队成员,冷静审视的蓝眼睛数次扫向他,他礼貌地一颔首避开了。晴朗的阳光模糊了些微白色的肩线,天空蔚蓝,雷狮望着那离开的挺拔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您欣赏他。”卡米尔低声说,“凹凸大赛很危险,需要拉拢吗?”

“没必要,他不会喜欢帕洛斯和佩利。”海盗头子淡淡道。

“佩利?”男孩略诧地看向兄长,对方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拉低帽沿,“您应该再加强一些影响。”

雷狮一勾嘴角,不置可否,示意他跟上,去进入预赛场地:“卡米尔,猜猜看,这个大表演场里最后——能活几个?”

“……我不确定。”他顿了顿,“参赛名单里有圣空星的嘉德罗斯,雷王星上……?”

对方没有接话,能量的虚拟光亮起,他们被传送至不知位于星球何处的预赛区,灼热的风从遥远的未知之地卷来,放眼不见边际的金红岩浆汩汩涌动,雷狮居高临下,将元力技能增幅过的雷神之锤扛上肩膀:“开始吧。”

 

 

不出几日,从排行榜那些迅速上蹿的序号里,很快有消息灵通的参赛者认出了几位星际名人,安迷修经过大厅的用餐休息区,远远看见已经汇合的雷狮一伙,两个生面孔与名字能对上号。排名在前的参赛者周围通常会空着一圈位置,他们周围更甚,骑士皱起眉——连智能度高的小机器人也不敢靠近。

 

关于海盗团的小声议论细细碎碎传进耳朵,他们旁若无人习以为常,佩利大吃大喝的碗碟垒起来比帕洛斯的头还高。乍听那些来头和劣迹,安迷修英挺的眉下意识一凛,看向话题中心的海盗,轻怔着慢慢稍缓,嘴唇和下颌的线条严肃绷锐,浅绿眼睛因思虑而垂下、再几分复杂几分了然地抬起——

 

雷狮玩味地盯着对方,将那些细微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做了一个口型:

『嗨。』

顿时骑士眉头皱得更紧了,欲言又止。

 

无声的对视之中,安迷修把求证和劝诫的话吞回肚子,向点餐机器人要了打包好的午餐,转身打算回赛区地图。身后响起海盗头子恶劣恣意的笑声,他有点恼,侧头冷冷地甩了一眼,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大哥,他走了。”卡米尔低声陈述。

雷狮抚着额头,半晌,终于收好忍俊不禁,一条手臂挂上椅背:“那家伙的表情比我猜想的还有趣。”

“他很厉害,单枪匹马清怪的效率不比我们低多少。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看来,他应该不仅不会主动猎杀参赛者,还可能特意放过,甚至让渡本可以到手的积分,如果后期还能保持这个速率……对我们而言很棘手。以后是敌人了吧,需要多加防备吗?”

“敌人?”他戏谑地重复一遍这个词,“谁跟谁?”

“……”卡米尔一愣,不解道,“大哥,安迷修跟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

雷狮瞥了对方一眼:“他没杀过人吗?”

“……”

“老大,那是谁啊?”佩利懵头懵脑地嚼着鸡腿凑过来。

“你一个人出门要躲着走的人。”帕洛斯观察完全程,拖长调子平淡插话,过了会儿,发现海盗头子始终没有表态,用一只剥到一半的大蟹钳塞住那一连串大嗓门的“为什么啊他很厉害吗很厉害吗老大我们去找他打架啊”,“安静,笨蛋。”

 

手指来回刷了几页积分排行榜,他仰头喝完余下的扎啤,啤酒杯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整整头巾和衣角:“跟嘉德罗斯三人的积分差比昨天的远,佩利,刷怪的时候不要贪玩。”

被点名批评的人型犬科屁颠颠追过去:“老大,打怪太无聊了,我们去杀人吧。”

“大赛刚开,现在个人积分普遍不高,效率收益不如高级怪。”卡米尔解释道。

“可是真的无聊啊——”佩利挠挠脑袋,“分开行动吧分开行动吧,我和帕洛斯二打一,趁早减少竞争对手对不对?”

男孩不为所动:“首要目的是将积分刷满。”

“卡米尔——”

“帕洛斯。”雷神之锤往地上一顿,雷狮的语气不紧不慢,“看好他。”

带有阴沉警告的一眼,似乎并不仅针对佩利一个,帕洛斯低了低头:“是,老大。”

 

自那之后,安迷修几次三番撞见海盗团的暴力抢怪乃至杀人现行,并且程度和数量的严重性随着预赛进行的时间增加而不断上升,也跟他们半试探半制止地打过几场,有时相隔几个大地图都能听到传闻。骑士渐渐忍无可忍,在一片高级野怪频出的荒郊堵住暂歇中的海盗团,试图告诫海盗头子约束此类行为,尤其停止放任帕洛斯和佩利的私下针对参赛者的“偷猎”行动,对方坐在高岩上边笑边喝酒,戏观手下讥讽他,显然全当耳旁风。

 

安迷修缀起鄙嘲的笑,微缩状态的冷热流在手掌隐隐成型:“虽大赛规则默许如此,但你们属于不缺积分的一群人,就不能够适可而止吗?”

紫眼睛投来一瞥:“你能站在这里义正言辞这么久,不是因为你自认骑士要遵循品德和守则,而是因为你够强。”

“也会有比我弱的却遵此信条的人。”

“所以他们的小命不过是看所面对的更强者的心情。仰仗鼻息又热衷群体认同的弱者里,臭虫远比强者里的多,从概率的角度,你认为可以容忍的与我的无差别打击算下来……”雷狮托着下巴,戏谑地一勾嘴角,“哼,可能我除掉的坏老鼠比你多得多,难道我比骑士阁下您——更正义吗?”

安迷修皱眉反驳:“你留下的恶果和波及的无辜不会赞同你这么说。”

“前者不在乎,后者没权力说。”海盗嗤笑道。

他漠瞪对方半晌,冷淡开口:“如果你们公平竞争,我绝不会多管闲事。原没有针对你们的打算,看来已经仁至义尽了。”

 

收敛起礼节和委婉的轮廓无声透出剑作为武器的锐利无情,来回的目光缓慢扫遍英俊的骑士,雷狮盯着那闭拢的嘴唇和冰冷的绿眼睛,抬起手掌,握住雷神之锤悠闲起身。安迷修注视着他,扬起了冷热流——叮得一长声,重重砸来的锤首与交错格挡的双剑微微振动,雷狮压低声音凑近,隐约兴味的狡笑:“正合我意。”

 

闪烁的电场不断击麻紧绷发力的肌肉,他无甚表情一挥,逼对方退开,翻挽手腕剑尖突刺。卷动的交锋气流削下一丝黑紫碎发,安迷修不冷不热地扯动嘴角:“是么。”

 

 

银白的金属隔板反射着人造月色,电流顺着拍上的手掌烧毁墙内电路,细长的灯光闪烁几下熄灭了,雷狮踹开拉门,甩了甩长长的巾摆,踏入这座什么也不生产的僻静工厂。黯寂的光线洒进钢架拱顶,微微照亮夜浓的曲折廊道,他看了看终端虚拟屏上的走动距离累积,等到某个数字时停下脚步,用脚后跟在附近敲了几下,蹲身撬开一块地板跳了下去。

 

落地声很轻,冗长的过道一侧是高而明净的玻璃壁,冷白的月光照进来,框棂狭长的影子印在分割线均匀分布的灰白色金属长墙上。他撇着嘴角踢踢其中一处,抬起这间的隔门,昏暗的不远处,有个背靠柜脚把着剑的身影倏然抬头。

 

雷狮一脚踏上槛台,戒备的绿眼睛紧盯着他,不速之客半矮下身跳进屋,一点不见外地找灯源开关:“别看了,就我一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安迷修皱着眉收起元力,调出连通工厂智能枢的虚拟屏指令开灯,起身走过去将门关好。

“贿赂裁判球。”

“是胁迫吧?”他语调拉得冷淡平平。

 

暖黄的灯光照亮这一间狭窄的临时住所,只放着一个背包,旁边支着简易的小桌,摆有少量食物和水,空荡得连把椅子和床都没有——雷狮无视那句无关紧要的讽驳,嫌弃地坐地上:“骑士阁下,您苦修啊?”

“习惯了。”安迷修随口答道,拿起水刚递给对方,想起那么多过节,神情更冷几分,又收了回来,隔开一段距离坐下,狐疑地看着海盗,“有事?”

这一系列动作和态度令雷狮哼笑出声:“哟生气了?”

“没有。”

“耿耿于怀到连瓶水都不提供。”

“生气只是一时情绪,反感是长期立场。”

海盗头子轻嗤,不以为意:“不同的人需不同用法,不同时期一样要区别对待,一概而论纯属自添麻烦。承认吧,道德价值是强者闲着无聊的追求,弱者为苟活的自我宽慰。”

他无甚情绪地淡瞥对方:“那又如何?”

 

雷狮没有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凑近,一只手拉住他的领带。安迷修疑惑地轻动眉头,对方慢慢摸了摸他的面颊,扣着耳根,鼻尖轻轻擦过,一张神色晦深的俊脸低了下来——简单而直接的嘴唇相贴。

 

亲吻退得很快,就着昏黄的室灯,他错愕地看着雷狮隐隐轻勾嘴角跨坐过来,两条胳膊若无其事地搁上他的肩膀,幽邃的紫罗兰色眼睛压得极近:“安迷修,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他怔愣地轻答。

“……”雷狮神情一滞,情绪不明地又盯了他片刻,淡哼一声,双手托着他的脸再次吻下来,放低的声音也咬得莫名暧昧,“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安迷修又惊又懵得瞪大眼睛,这次对方有意碾了碾唇瓣,湿热的舌尖探进微分的双唇,那瞬间陌生的触感古怪的情绪终于令他彻底反应过来,猛地按住雷狮的肩膀推开,抬手匆匆一抹嘴唇,紧张严肃到舌头打结:“不、我不是,我确实不喜欢——不、不,抱歉你听我说,不是爱情的那种‘喜欢’,你误会了。”

 

对方听得面无表情,有点粗鲁地拽过领带——

脸停在近处,安迷修侧头避开了。

冷恼浮上面庞,海盗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到底从哪个与世隔绝的角落蹦出来的,从没有过朋友吗,竟然会想跟我当朋友、只想当朋友?!”


“对不起……”他歉疚地低下眼睛,安静又恳切,“以后我会多加注意。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雷狮松开手,夺走他旁边放着的水,灌了一大口丢回去,手背潦草擦了擦,脸色阴沉地起身站去远处。

那人的大半张脸避在阴影里,微昂的下巴到脖颈绷出优美的冷漠弧线,环臂倚墙不知沉默了多久,安迷修静静看着他瘦挑的身影,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不愿再忍受寂沉沉气氛在狭窄屋子里不断回荡、发酵,雷狮瞥了一直投来视线的某人一眼,隐隐烦躁地摸了摸后颈,清楚这是个解压性质的微动作,他皱眉站直,索性打算离开。过道的人造月光似乎毫无变化,将宇宙海盗剪成一个银边微亮的轮廓,用狭长的影子稳定地在金属墙上投下刻度。

 

身后响起一句“等等”,长垂的巾摆晃了晃,他停住脚步,逆着漫寂的光线漠然回头。僵冷的月光像金属板甲那般,极淡极淡得镀银了英俊的骑士,邃绿的宝石深深嵌于眼窝,安迷修走出隔门,如同幕台灯下的剧目独角,站在冗长而晦黯的阴影边沿。雷狮睨视着这沉稳起来是个谜团的男人,又升起点烦躁,眼神渐渐格外冷淡。

 

“之前中断的交谈,你没有接话,但我确还有想同你说的。”

海盗不耐地嘲讽:“口才不行就少说话,你闭嘴的时候帅得多。”

“你不冷酷的时候比较可爱。”

“……”

对方难以言喻的恼瞪骑士不为所动:“可以倒过来想,人有更高的追求才会逐渐成为强者,道德价值仅为其中一大部分,还有更多同样重要的中性意义。在下只针对你们的行为,不针对你个人,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选择,如果你向我求助我一样会伸手。正因为如此,我欣赏你,始终在容忍,而你心知肚明,否则你根本踏不进这间屋门。”

“……”他沉默片刻,微余介怀地淡嗤,“难道不是出于待客的礼貌?勉强骑士阁下忍耐眼睛掺沙的痛苦,我乐见其成。”

“没有邀请的不叫客人。”

“哼。”

“我从未误解过你的本性,”幽暗的紫随着话音慢慢眯起,安迷修平静地注视他,“你是完整的,雷狮。”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这人,半响,勾了勾嘴角,摊掌握住电光闪烁的长兵器扛上肩膀,仰头,月光斜过透明的玻璃高墙落在面颊。紫罗兰色眼珠子挪动着,目测玻璃壁的宽度厚度,他虚挥几下雷神之锤试了试,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安迷修,你不也一样么。”

 

“……等等,你在做什——”骑士诧异于他的动作,下意识抬手想制止,话音未落,伴着电光大作的锤首已经砸去,细密的皲纹向整面长长的高墙延伸,兀然一声清脆,碎裂声哗啦啦如瀑坠下,大整块的玻璃一大片一大片坍塌。

 

那些落入雷狮附近的被游动的高温电蛇融成粉末,皎白的月光洪水般泻进光秃秃的框棂,尖碎不平的玻璃边角将它们折射得更加朦幻晶亮。海盗隐隐笑着,翻动手腕,用另一侧锤首在半眯的视线里,虚挑起对方俊秀的下巴尖:“你应该再想一想我问你的问题。”

 

从安迷修的视角,这个武器冲他的动作则是警告的意思,他轻皱起眉:“哪个?”

“你究竟喜不喜欢我。”雷狮展动眉梢,悠闲地轻轻哼笑一声,转身直接从空荡的裂墙离开。他微顿脚步,挥了挥手,迈向外面辽旷的荒野,“下次见了,骑士。”

 

 

 预赛临近结束,无人街的自动贩售机落下一瓶冰茶,安迷修拧开瓶盖仰头饮下,冷锐的浅绿眼睛无声观察了一圈,陌生的气息有五个,视线尚只找到三个。有组织的蓄谋显而易见,他与寻常无异地走了一段距离,颠了颠喝空的茶饮,一只手按上腰侧的双剑,浅棕色饮料瓶被高高抛向朦亮的天空——

 

雷狮找过来时,四个元力球正陆续消失在轻淡的晨霭中,骑士把着冷流剑坐在一处屋顶,白衬衫粘着些微血迹。远远看见他,安迷修眼神微动,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情绪平平地偏开视线,大概不太想搭理他。他从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罐冰啤酒,走近打量片刻,目光深意地撇撇嘴角——身上没有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安迷修忽而握剑起身,疑虑不定地望着更远的地方升起的微小能量波动。

“哦,又死了一个。”那是第五枚元力球,雷狮淡淡说着,将眺望的目光移去对方脸上。

“我没有杀它。”骑士皱着眉头,打开个人积分界面,“我的积分没有变化。它撤得快,伤势不可能致死。”

他不以为意,随口道:“被‘偷’了吧。”

“雷狮。”

“嗯?”

安迷修把调出的积分排行榜虚拟框一个个排开给他看,前两百名左右变动很大,而且似乎还在继续:“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只听说鬼天盟有针对性集体行动。”快速扫览的视线顿了顿,其中那个小首领的排名上升异常迅速,他半眯起眼睛,跟骑士深意对视,指了指附近的一栋银白金属大楼。

 

楼内只有手动启动的智能机器人,建筑墙面单调新锐的质感无形营造出冷而孤僻的视觉效果,电梯上到顶楼的餐厅,放满各式酒瓶的白色酒柜成为唯一配色丰富的区域。两杯加冰块的威士忌被自动机械盛到吧台桌,安迷修喝了一口,匀称的手指虚扣杯沿,余光扫向旁边的海盗:“你没打赢没有武器的嘉德罗斯?”

 

“什么话。”雷狮轻嗤一声,放下玻璃酒杯,“没必要多费力气,暂时放过了。”

“就是发现很可能打不赢一时占了上风见好溜了的意思吧。”他淡淡道。

对方冷盯着他:“预赛而已。”

安迷修没再多提,继续说正题:“那五个伏击者我之前没见过,应该是鬼天盟安排的企图捡漏的人,你们找了嘉德罗斯的空子,情况相同的格瑞大概那边出事了。”

“弱者集结妄图翻盘一搏,被搅混水的人收网坐取渔利。你既然早猜得清清楚楚,还安静地坐在这里跟我喝酒,看来是不打算插手啊。”雷狮托着下巴,看了会儿骑士搭于酒杯的手,浓透的琥珀蜜色衬着分明的骨节,“似乎不符合你一贯的行为准则。”

浅绿眼睛半垂着,他低声答:“预赛要结束了。”

闻言,雷狮并不意外,似讥似悦笑了几声——所以无论谁当第一百个、如何当上第一百个都已经无所谓。

 

默然片刻,安迷修突然开口,压得很低的声音异常冷静,像在陈述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情:“落选者会死,而不是被遣返。”

海盗微微挑动眉梢:“怎么猜到的?”

“放任参赛者自相残杀却允许败者存活离开,这种互相矛盾的事想想也倾向于不太可能。死亡留下的并非尸体,而是元力球,就像人体被元力化了。”

“没错。”雷狮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地冲他举起酒杯示意,喝空了再倒满一杯,“上游养蛊,下游杀猪,这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啊。”

 

安迷修静默地看着对方,指腹慢慢摩挲冰凉的杯沿,仰头饮尽酒液,将玻璃杯推远。手肘放上光可鉴人的桌台,他转头望向明净的落地玻璃窗,淡金色晨光烟雾般洒照空旷的天际,在雷狮的目光里,他的神情遥远而平淡。

 

『想充当太阳的话,就该把敌人踢到炽热的地狱,扒得一文不剩。不做到这种程度,就别做梦能用理想改变现实。』

『再变强一点,变聪明一点,安迷修!』

 

『是,师父!』

『水池旁,正在削尖竹竿的少年挺直腰杆,起身远远冲对方喊答。』

 

“安迷修。”

“喂,安迷修——”

 

他回过神,雷狮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过来,下巴垫在交叠的手指上,状似漫不经心道:“骑士阁下,今天您冷酷得有点出人意料。”

“……”安迷修不太适应地往后拉开些距离,“你差不多该跟海盗团其他人汇合吧。”

海盗头子不置可否:“上次那个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沉默许久,看了看雷狮,又避开视线,迟疑着迟疑着,好半天才低声说,“最近扎在几个高级怪区最后冲分,我……”

紫眼睛漠然盯着他,神色越来越冷。

骑士尴尬地挠挠脸颊,充满歉意地直视对方:“我忘了想……再给我几天时间。”

 

“……”雷狮面无表情,半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阴阳怪气的“哦”,扭头砸坐回原座,灌下一杯冰镇烈酒,仿佛漫去肺部的甜味腻得火气不上不下。他长长深呼吸,空杯往桌台重重一放,漠瞪着那人,言简意赅——

“滚。”

 

安迷修可能就在等他这句话,镇静地站起身,捏正领带、拉抻衬衣,一手反握无刃的冰蓝色剑柄,爽朗地笑着向他挥挥手:“那,下次见,雷狮。”

海盗眼神冷淡地目送对方跳上冷流剑,升高升空,从高处早晨的天窗飞走了。

 

 

 

TBC.

 

 


师父的话微改自《Legal High》。






【安雷】火的诞生(4)

前文走  1  2  3     

BGM:The Isle of the Dead,O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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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这是哪里?

 

安迷修阖拢双唇,微怔地摸了摸喉咙,无声环顾幽晦的周围。他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太轻了,被荒寂而虚无的空气压得太低了,以至于仅做出了一个口型,他望向交流者,想求证对方是否辨认出了他的疑问。

 

“这里是‘一切’,这里‘什么也不是’。”雷狮戴上黑魔法巫师帽,稍稍抬高宽大的帽沿,紫杉木杖尖点出的火团飞快熄灭了。泛动铜金色微芒的河水一涟涟粼开船舷上轻晃的魔晶灯,它依旧是唯一的光源,静静地映亮他们的面庞。深邃的紫罗兰眼睛注视着水面,男孩随之看去——寂静的无雾无尽之海里只有撑船的哈扎卡的倒影。

 

“黑魔法系元素最可能的源头、至高炼金术的世界之端、‘生’与‘死’的间隙、无处不在的影子大陆……历来知晓此地存在的智慧生物给出的称呼、形容、猜测或记载已不乏累积,上一个到达此处的人用古语的首字母‘阿莱夫’代称它,本意为‘无穷大’,有人把它引申为‘自成宇宙’,或者——”雷狮轻淡的语气情绪难以捉摸,“‘不存在的永恒’。”

 

漆黑的贡多拉穿行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王城阴影,载着心脏平缓跳动的两位外来客和橘黄的唯一光源,这里的空间无光、无落而无限延伸,只有低细的划动海水的声音。小安迷修默默拉住教授先生的袍角,轻声问:“……这些是凯贝尔王城的遗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能跟引动‘世界之轴’的魔法有关。‘阿莱夫’可以有一切,也可以什么也没有,我们因羊皮地图为媒介进入,所以才能见到与之相应的凯贝尔王城。”他翻开一册笔记,魔杖一划其中一页,取出夹层里那张折叠过的绘制着王城布局的薄画纸。图纸出自六百多年前一位精灵族画师之手,虽然也是临摹旧籍而非亲眼记录,但漫长的几千年下来,精灵族比两三百年寿终的人类长寿,对历史的确定也比常有变迁的人类记载可信度高得多。

 

悬浮的水晶球里,日晷钟上金色的表盘和火结晶在微微莹光,影子夜莺扇着星点的微光飞了出来,飞进骷髅人空荡的眼眶里,亮起灯一样。黑船按照画上的记载航行,塔楼和幢顶的黑影沿笔直的轴线伫立,许多沉在水下的房舍街道不见踪迹,驶经的一条斜塌的长拱廊,两侧高大的、镌刻律法的立柱大半被海水淹没,水面以下的古老文字无从解读,柱券上衔着天秤、背生双翼头佩焰纹盔甲的狮像可见风蚀火灼过的痕迹,穹顶的星象符号图、叙事人像和荆刺花藤雕饰,乃至象牙石板所嵌刻的深海与夜幕般的矿石晶体,都在这一没有“时间”的地界被保存得与变故时一样完整。它被静止了、被停滞了,作为整座诸多文献历史记载过的昔日凯贝尔辉光的象征之一,成为空寂的‘阿莱夫’的一部分,永恒或瞬间的一部分,不再存在于另一侧大陆上流动的过去与未来。

 

魔晶灯渐渐照出了前方一个岛廓,那是被城墙和堡垒保卫的王城高地,凯贝尔皇宫所在的地方。缆绳被抛套住露出水面的墙垛,他们收好缩小的黑船沿城墙往岸上走,焚烧过的森峻大门锈化迹象早已中止,攀缘其上的野刺玫与藤草被保持在秋季到来的凋零枯槁之前,远远隐约可见折断的王国旗帜仍存堡顶。

 

一道紫白的闪电直接劈裂了厚重的王宫闸门,原本是花园的地方丛生着不再会有变化的乱草野荆,参天的林木不少被毁损折断,断口有些抽条出始终新绿的枝叶,有些腐烂供养着灌丛和苔藓。安迷修小心而警惕地环顾着晦寂静止的周围,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黑魔法导师,松开牵住的袍角,尝试去碰对方的手。雷狮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反手拉起小孩:“这地方走丢就回不去了。”

 

走在前面的哈扎卡踩出了一条通行的小径,骷髅的眼里盛着发光的夜莺,光比之前亮了许多,整个铜金头颅也显得通明,脖颈以下却黑压压罩着长袍,如同一顶漂浮于无边无声夜色里的鬼灯,看上去稀奇又诡异。他握紧了活者的掌温和力度,舒心地悄悄傻乐,教授先生虽然傲慢且缺乏道德心,但不是不在乎情分和原则的人,习惯后并不难相处。

 

整座宏伟的大理石宫殿都布满大火烧灼的残迹,三重门券上雕刻的神话历史的塑像与文字被不同程度地焦黑,象征庄重神秘和王权的黑曜石装饰残缺不全。空旷高挑的长廊、大殿和厅室余留的残陈可见当年华贵,时间剥蚀过古典的壁画与墙漆,被扫踏在地的旧旗或被砸撬过的徽雕上,背对背的双头龙像孤独地拱卫着头顶死去的、血流尽的红天鹅,往里有更多魔法或武器破坏出的坑陷、崩损、旧痕,如实记载着大陆历史上那次战乱变故。

 

没有图纸可以继续指路了,腿短的小孩被嫌他碍事的雷狮半拽半拖地在偌大的宫殿里匆匆来去,他问老师要找什么,对方回答不知道,安迷修瞪大翡绿眼睛,黑魔法师看傻子一样瞪了回去:“我怎么会知道元素本源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子。”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怎么办?”

“碰运气。”雷狮说归说,还是按普遍建造规律先去找了通向地宫和陵墓的暗梯。

 

比外面更潮湿寒冷的空气透出地道口,越往下楼梯积起的冰层越厚,不知何年何月生长的苔藓也被冻进其中。隧道已经完全被坚冰覆盖,晶莹曲折的冰面折射着陆离变化的光影,靴子踩上去有点打滑,安迷修小心地走着,新魔法袍防护效果比之前的学员袍好上数倍,但遮挡不了的面颊仍不免僵冷,不时要用手掌暖一暖。而金属制成的哈扎卡已经不出意外地摔过几跤,次次在冰面磕出裂隙或坑痕,板正砸歪的骨头站起,没走两步又一个趔趄,这次直接滚了下去,叮叮当当的散架声一路响到底。

 

“……”

他们慢慢走下去,还捡到了几颗从胸骨上脱落下来的珍珠。


地底是个巨大的冰窖,遍布倒挂或拔起的冰牙冰柱,夜莺所在的眼眶照出一地零散的炼金骨骼,弹跳着重新拼回人型,向两人鞠躬时脚骨再次打滑,一声清响,坚固的下巴重重砸进了冰层。雷狮面无表情,任劳任怨的骷髅仆人被变回小骨头饰品,男孩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地上的颅骨坑冰已薄了一些,内里的裂纹冒出几串很小的水泡——冰层以下与外面虚无的海水相连通。


越往冰窖深处寒意越重,呼进的仿佛是枯冷的冰渣,以至于加裹围巾后仍不得不使用一些火魔法来取暖。这里没有火元素,只能靠自身的魔力和储存魔法元素的饰具,如此简单的任务自然被丢给了安迷修来维持,捂在袖子里的杜松木魔杖正尽量节省着释放出使周围空气升温的元素之力。

 

又走了一段路,雷狮拽住小孩停下,深幽的紫眼睛回望来路,指尖虚捻了捻空气,调头查看冰牙冰柱的表层,说:“你释放出的火元素还在,没有被转化成‘无’属性系。”

安迷修一愣:“说明附近的魔法规则接近正常大陆?”

“很可能。”眼神隐晦地赞许了学徒的反应,他拉着对方继续往前。

 

冰窖尽头的东西不同寻常却又在意料之中,一樽被似枯似活的树根封存着、始终如新的乳白色棺椁,没有树干的根系深入坚固寒冷的冰层,灯盏照不亮的地方是巨大的幽影。他们仔仔细细确认过周围其他角落,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没找到任何标识、文字或可感知到的魔法痕迹。眼下无人清楚这些是原本就属于“阿莱夫”的东西——神奇又重要地连接着“阿莱夫”与世界,或者其他什么作用——还是跟王城一起沉眠此地的旧物,更不知道树和棺椁里又会是什么。

 

小安迷修举高了灯,望着它瞧了又瞧,谨慎地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去宫殿里找一找羊皮地图上提到的那位被放逐的凯贝尔王裔的遗物,王城存在于‘阿莱夫’肯定跟他有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取出那枚装有日晷的水晶球看了片刻,淡声说:“第二个夜莺时已经开始了,时间有限,我们还要想办法回去。”

“不能原路返回?”男孩纳闷道。

雷狮瞥着他,意有所指:“我们从地上而来,水不会往高处流,安迷修。”

 

 闻言男孩不禁发怔,正沉思着,就见教授先生抬起了紫光闪烁的魔杖,忙扑过去按下那指向棺椁的杖尖:“等等!您等一下!老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哦?”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挑眉梢,“能出什么事?”

“怪兽!触动世界规则的禁忌魔法!两个大陆的大灾变!”

黑魔法师勾起冷淡的嘴角:“这不好吗?”

“……”安迷修哑口,“如果是谁的墓葬打扰安眠也不好……”

“你学的亡灵魔法难道改名了?”

“……”他又一梗,无奈地叹口气,恳求道,“您再考虑一下。”

对方拽着男孩的后领将人拉开,面庞上看不出情绪,指腹抚摸那枚储物的黄宝石戒指,取出羊皮地图展开,就着灯看了一会儿,捏着边沿递到他面前:“火,烧了。”

 

火苗缓慢炙烤地图一角,羊皮卷暗蓝地燃烧起来,材质不明的铜色字迹和其他符号所在却完好无损。被寒冷的冰窟压制的焰温一点点向上蔓延,地图的背面渐渐显出金色的节点状的纹络,烧焦的灰烬和着象征海水的青金粉末簌簌落下,他们对视一眼——镂空的金色叶脉微微散发着余热,幽离的灯光下,每一条脉络都浮现出一行凯贝尔语的咒文。

 

这段魔咒不属于任何常规结构类别,倒近似几句寄赠或纪念的词咏,以某种纯粹的、接近世界规则的转化方式固定为魔法语言。

如果转译成现行的大陆通用语,大意为:


这天堂将我们锁在一个圆圈里,

白昼发出最后的声音;

也许,在闪耀的光中,

一个动作会再次将我引向你;

风缠绕着我的手指,就像戒指,

我是风中悲伤的树枝。

 

随着音节一个个被念出,金色叶脉发出的魔法光芒越来越亮,封棺的树根上冒出一株黑色的嫩芽,飞快地抽条生长、生长,枝桠的形状与金属质地的叶脉一模一样。幼树黑色的枝头缀上一枚发着光的“金果实”,垂坠着,亮如一团孕育世界初始的火。


自它出现的那瞬,其“名”悄然浮现于两人意识中、万物的意识中。它即元素本源的一部分,比空气与水更无处不在,只要存于此间,谁会不明白它是什么呢?生命在火焰中诞生,在火焰中周而复始,它是流动的,无暇的水晶瓶像接住一滴金色露珠那样接住了它——来自世界的重量。

 

叶脉不再发光,黑色的新树随即枯萎、退化,仿佛时间倒流,芽尖缩回不知生死的树根,乳白的棺椁始终无动无息。雷狮封好水晶瓶,绿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如果他打算撬情况不明的棺椁,小孩大概又会拦住他啰里啰嗦。最主要的目标到手,他瞥了眼日晷钟,索性放弃了剩下的探知,伸手招了招对方,被只小驯鹿兴冲冲地撞过来样的,冰凉的手牵握一起。

 

安迷修还想去宫殿里查找,雷狮把变成小骨头的哈扎卡丢给男孩,“小幽灵”和发光的骷髅头在透着奇异的废败而华美的楼层房间乱飘。他心不在焉不近不远地跟着,注意力大多放在思考回去的方法。


走廊庄肃的玫瑰高石窗碎了一半,断裂的边沿齐整如削,悬浮的火团在古颓的墙壁上投下巫师狭长的剪影。他推高宽大的帽沿,望向漆黑无光的海面,幽邃的紫眼睛微微眯起——这里是停滞的永恒之地,窗外却隐约传来了涛声。

 

增强的风力里能嗅出“流动”的迹象,第二只影子夜莺从日晷钟里飞出,身上的光像吸收了另一只的亮度那样金炽。宫殿开始低震,摇晃的墙壁和天花板抖落下陈旧的碎石墙屑,余光瞥见安迷修抱着什么东西惊急地连声喊“老师”,不知从哪间房门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哈扎卡头骨黯淡得如同一片阴影。

 

男孩慌忙接住变回骨头的哈扎卡,他拎起人直接跳出裂窗,亡灵骨翼带着他们飞上堡顶的瞭望台。脚下的城堡依然在震动,整片海域都在震动,冰凉的海风卷动魔法袍,窝停于安迷修肩头的夜莺照出他怀里那本嵌在古铜盒子里的深蓝色硬皮书,封壳上镂空的叶脉状魔法锁槽与什么有关显而易见,雷狮捏着学徒的脸颊外拉:“小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王室的肖像画室、一副相框后面的……”突发的变故之下,他有些惊疑,被揪着脸蛋口齿不清地答,“相框后面的暗格。我不知道那副肖像属于谁……老师,所有画像上都没有人。背景物都在,只有人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无限的永恒之地。没有‘特定的’活物能在‘阿莱夫’留下明确的印记,永恒里不存在个体,只有普遍性,成为符号、象征和稳定的‘状态’才能永存。”呼啸愈猎的风中,早已折断的王国旗帜坠入城堡下方仿佛无尽的遄流暗潮,黑魔法导师松开手,望向不再平静的海面,潮水翻动起淤积的金泥沙向遥远的一角涌去。

 

安迷修揉着脸颊疑惑不定地望着这一切,把神秘的铜书收进储物戒,仰头看了看对方情绪不显的面庞:“冥海的变化与我拿了它有关?”

“不是。是因为我们取走了一部分元素本源,所以惊醒了某个存在。”雷狮幽沉的眼神闪动着暗光,他按住小学徒的肩膀,举起紫杉木魔杖,狂风翻鼓着隐现暗金魔法符纹的黑绒法袍,指节上紫水晶魔力戒微微发出光热。

 

霜紫的闪电交织如暴雨,一瞬间炽亮了晦穹。

天边扬着一只巨大的阴影,逆流的虚无海水绞成它曲长的蛇颈,蛇首和鄂下竖着一排尖利的大骨刺,波浪似的须鳍像海上被风暴撕扯的帆旗,漆黑的海怪如同乘立海潮而起,淹没在海下的长躯无人知道有多庞大。

 

“流动的不是时间,而是它。”雷狮神情冷沉,语气里却捎上了些微的赞叹和玩味,“传说中跟世界之初一起诞生、盘踞‘裂隙之海’的大海蛇,利维坦(Leviathan)。它并非生物,也永远不会死去,它即是这片海域本身。”

 

天空的电光渐渐止歇,“阿莱夫”重归黑暗,无尽的海水依然在向看不见的漩涡涌动,不断加快的气流卷起寒凉潮意,渐渐有聚成飓风的迹象。金色的影子夜莺不受影响地围绕他们扇动翅膀,他检查着一枚枚魔力佩饰,不紧不慢道:“安迷修,读过《野天鹅》吗?”

“读过。”

“想乘亡灵鸟吗?”

小孩不解地看着他:“……想?”

 

紫杉木魔杖尖亮起深邃的紫光,雷狮低声吟诵长音节召唤咒语,十二只天鹅大小的骷髅鸟接连钻出半空灼亮的灰黑色魔法阵,衔起被他抛向空中的吊床。它们整齐地分散开,咬住两端的绳索,他抱起错愕的男孩攀坐吊床,苍白而锋利的亡灵鸟载着两人乘进夹杂雨点的狂风,向天边那浩大的阴影靠近。

 

光芒夺目的夜莺飞向黑邃的高空,照亮了利维坦覆盖着坚硬鳞骨的尖吻,冰冷的海水淋湿他们的面颊,那由纯粹的元素组成的巨兽,流动的身躯里金泥沙闪烁如星群,张开的利牙是边沿微蓝的乌黑石头。他们距离那一排排山峰般的“利刃”越来越近,小安迷修紧张地抱牢雷狮的脖颈,在亡灵鸟冲进利维坦嘴里的那刻,黑魔法师一按他的脑袋,装有日晷钟的水晶球骤然外扩将他们罩入其中。

 

发光的防护壳瞬间被浓密的原始元素之力压毁,半空中夜莺太阳般的光芒熄灭了,和魔晶罩一起碎成粉末。灰缟的“天鹅”牵引着他们,逆着倒流的瀑海坠下,裂钟最后的声音敲响灵魂的耳畔,回荡在无光而无声的冰海底。

 

魔法袍上嵌刻的纹路亮起光与热,隔开寒沁的海水,他们重新浮上海面,紫罗兰色的晚霞与莹蓝的冰川交相辉映。一块浮冰立着一只捕鱼的圆润厚嘴海鸦,形似缩小版企鹅的黑白毛皮油光水滑,黑棕瞳孔茫然打量从未见过的闯入者。

 

两个人类躺在漂流的冰山上放松,安迷修小声问:“‘世界之轴’是什么?”

“是连通两个大陆与它的影子的‘水’。”雷狮环顾周围,回来的落点差强人意。北境的寒风灌进衣袍,鼻尖有点发痒,他们对视一眼,嗅着干净的冰雪气息,慢慢笑了起来。

 

宁静的夕阳渐渐褪去,碎损过半的亡灵鸟还剩四只,拉着湿透的吊床端绳重新起飞。荒芜辽阔的冰海人迹罕至,直至飞上一座大雪山,才远远瞧见城镇的灯光从厚如蛋糕的积雪间漏出。每年定期有冒险者或商旅会来这里寻找药材、打猎和采购货物,旅馆的床椅都铺的是质料上乘的野兽皮,如果运到大陆上的繁华地区,能因路途的远近而不同程度翻上数倍。

 

泡完热水澡四肢彻底舒展开,壁炉的暖气烘烤湿发,雷狮靠着柔软的羽绒枕头,撬开一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小孩抱着从“阿莱夫”带出来的那本书爬坐上床,他把金属叶脉递给对方,已经耗尽内在魔力的装饰品完整地嵌入镂空的古铜封面,什么奇特现象也没有出现,没有魔法的波动,材质不明的深蓝色内封上也没有浮现任何文字或符纹,再普通寻常不过地,铜壳侧面那线合缝可以打开了。

 

黑魔法教授翻开泛黄的书页,粗略地跳着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地还给对方,拿过伏特加又灌了一口:“跟被流放的凯贝尔王裔是朋友的那位行吟诗人的日记,你自己看吧,如果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再告知我。”

 

安迷修捧着书页一愣,有点遗憾于不能一起分享解读的感受,老实应道:“是,老师。”

“怎么?”雷狮挑了挑俊致的眉梢,“你还要我讲睡前故事哄入睡吗?”

小学徒连忙摇头:“不、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摸来一个锡杯,往净透的酒液里兑入黑莓汁,递了过去:“试试?”

“……”男孩犹豫地接过,仔细观察着外呈的颜色、气味等特征,仿佛对待危险品那样慎重。安迷修小心尝了口,被辛辣的酒精和发酵过的酸稠鲜果汁混合后的口味弄得眉毛拧巴脸蛋皱起,苦着已经有点英俊的五官,乖顺而慢吞吞地小口喝完。

“再来一杯?”雷狮勾起嘴角,明知故问。

这次,半湿漉的浅棕脑袋摇得比之前快多了:“不!不了!”

 

他戏谑地笑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对着瓶口喝酒放空。小孩趴在他半支起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看书,很快酒劲上头,稚嫩的面颊一直红热到耳根,他捏了捏安迷修的尖耳朵,轻声哼笑着问他晕不晕。对方果然醉昏头了,竟难得小拗脾气发作扭开了脸,下巴尖往旁边一搁,勉强撑着犯困的眼皮看字,口齿含糊地说没有。

 

雷狮被这稀奇逗乐,没再管他,没过多久便毫不意外地接住滑下膝盖的铜壳书,听完闷在被褥里的那一小阵细小呼噜声。男孩睡沉后恢复了乖静,他把人拨到一旁补盖被角,百无聊赖之下,再次翻开那册古老的日记,边喝酒边看了起来。

 

 

『我所记录下来的,只是一个早已作古的故事。』

 

『若有人碰巧重新打开了这本聊以纪念的拙作,希望明了一些在“阿莱夫”的所见之故,在下能保证此处所言一切为真——以那个没有死也不该死的生者的名义,以那光荣和持久都应该归属于他的那个人的名义。』

 

 

 

TBC.

 

 

1.魔改自蒙塔莱的《偶遇》

2.又乱截用了一句博尔赫斯的《一千零一夜译注》



【安雷】火的诞生(3)

前文走  1  2       BGM:Lullaby for Mergo —— Ryan Amon

装死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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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余温的煮锅顿在从河边搬来的石块上,加了番茄的汤汁颜色与夕阳相仿,安迷修捧着暖手的汤碗,搅和银勺舀走碗里剩下的两片熏火腿肉,细嚼慢咽地喝完了汤。他就着清澈的河水冲洗锅碗餐具,金红的辉映褪去得慢而无声,稀疏黯淡的星星已显露天际,树丛的远影间渐渐收拢了渲染旷野的光线,草地的火星渐渐熄灭了。

 

天边尚有微朦的光亮,他回到身后丛影愈深的茂密树林里,篝火照亮一小片露宿地,随着风与木柴的拨动,黄金珠宝制成的骨骼光泽闪烁。缀着凉露的旷野吹着微徐的夜风,月光渐渐在林间亮起,暗红的丝绒毯摆垂下吊床沿,金线刺绣着星辰与河流抽象的轨迹,男孩抱着膝盖,望着蔽光的树荫下走神——挺翘的鼻尖与苍白的下巴构成安安静静的廓影,巫师袍的兜帽掩住大半张俊脸,习惯昼伏夜出的黑魔法师似乎还未醒。

 

“我用精灵族天赋魔法,老师为什么生气?”仍纳闷的安迷修轻轻自言自语,“哈扎卡,黑魔法师代表着什么?”

身旁一阵骨架吱呀的声响,他转过头,骷髅听不懂言灵命令之外的词语,没有眼珠子的空眼眶看着他,无法给他任何回答。

 

哈扎卡把头骨摘了下来,递给惊诧的男孩,它像上过发条一样在手掌抖动旋转,牙关磕碰出一连串哒哒声音,带着干花瓣跳了几下,停止不动了。对于小孩的年龄而言,这属于幼稚的逗人小游戏,之前被雷狮添设来嘲耍他取乐,这次触发大概是哈扎卡自行认为他情绪低落需要安慰,安迷修捧着头骨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气氛就此安静了一会儿,昏淡的光沿着兜帽沿折射进被遮挡的紫罗兰色,雷狮不动声色地听完了整个动静。他手肘一撑,吊床晃了晃,带动两端树干作响,颅骨转了个朝向,安迷修抬起头,望向摘掉兜帽坐起来的侧影,凑上前问好。他平淡地应了一声,掀开滑落至膝盖的暗红绒毯搭去手臂,手指梳了梳睡乱的紫黑色长发,将额侧几缕拨到耳后,几枚魔力金属手镯叮叮梭梭。

 

巫师袍经过身旁时,浅棕发脑袋被顺手揉了一把,小学徒知道这是无声的和解,活泼地跑去解吊床的端绳。绑树干的棉绳很紧,紫眼睛一瞥对方缠绷带的手掌,抽出魔杖一点,绳索脱落下来,男孩收折好的吊床与绒毯、锅碗一并被装回镶着黄水晶的空间魔法戒里。

 

两人重新启程,沿着河流一直走了许多天,渐至尽头的原野盛开着矢车菊与小雏菊,与茂密翠绿的山脉交界,零散的村镇依傍分布,蓝蓝黄黄的尖屋顶木屋错落有致,外围的溪水旁建有几座花圃和灰泥砌过的风车磨坊。扎眼的亡灵马和哈扎卡都被提前收了起来,安迷修牵着他的衣袖边看边讲自己生活的那个村镇也是这样宁静祥和,古木枝繁的石头小城隆冬以外的时节都攀生着常春藤和苔草,兰花、野菇与灌果就长在敦实的树根上。

 

他们在镇上的旅馆短暂落脚,小房间不大但干净,野外露宿这么久,终于又能挨到床,安迷修倒在算得上柔软的被褥里一时不愿动弹,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天已经漆黑,墙壁烛光影绰,木桌前雷狮似乎在看羊皮卷,他揉揉眼睛爬起来凑过去——被重新拼接起的卷轴有明显的烧焦、发潮、磨损等痕迹,却呈现出奇妙的、介于槁旧与翻新界点的质感,字迹是不知什么材料调制的铜金色,还用了许多他不认识的密文或者符号书写着像地图一样的线条、标识与图案。

 

他好奇地仔细览阅那些曾在对方笔记上见过的古老文字,仅遗存于典籍的早已消亡的异族语言偏门而晦涩,初学者如他解读得很吃力:“‘来自一位无名的、自愿终生被维尔诺土地拒绝的行吟诗人的遗珍……’这是藏宝图吗?”

黑魔法师一瞥探头探脑的男孩,这些天的出行对方英瘦了不少,烛光下眼窝深邃,明澈乖静的浅绿色泛着金子般的波光:“很可能。”

“‘他曾吟游过七分之二的……大陆,与凯贝尔被放逐的王裔……流亡至永恒的死岛……是真实记载里最接近Axis mundi的人类。’Axis mundi?”安迷修望向对方,被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手感紧梆梆的小脸。

“传说中的‘世界之轴’,如果这上面的说法是真的话。”

“与世界的元素本源有关?”他难免有些兴奋,“我们是要去这里吗?”

“之一。”并不像小孩刚睡醒有精神,雷狮翻找出那本解构了语言的笔记放到桌上,起身让出木椅,“在这里休整几天再走。你自己看吧,我睡觉了。”


安迷修跟了过来,手掌撑在床边,闪着淡淡光辉的脸庞明朗又踌躇,似乎是见他最近脾气好,大起胆子想尝试之前没用过的示好方式,他微诧地挑动眉梢——男孩俯下身,嘴唇礼貌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首:“晚安,教授。”

“晚安,小鬼。”雷狮蹂躏了一番那头浅棕发丝,小脑袋飞快后缩,他淡哼一声拉过被子躺下。床边,安迷修整理完头发,看了他一会儿,安静地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坐好。


男孩大致通扫了一遍羊皮卷的内容,手指沿着抽象的线条摸寻至可能是这份地图指向的终点——一个红天鹅符号,周围填涂的金泥与青金石屑已大半剥落,余留的残迹与字体是相仿的古旧而神秘的铜色,烛光下熠熠生辉。

 


阳光洒照窗台青绿叶尖和淡蓝色美人樱,雷狮站在木窗边外望,浅棕发绿眼睛男孩抱着装有面包和水果的纸袋,穿行于朴实的石街,脸上的神情晴朗又快活——安迷修总是晴朗又快活的。就自己的脾性而言,这个敏锐、勤奋又亲善的小孩出奇得好养,带在身边的时间越久越讨人喜欢,苛刻一个孩子惯来不是他的作风,何况这位还是他勉强承认下的学徒。

 

或许是怕吓到小镇镇民,哈扎卡变成一小块金骨头饰品被别在腰带,也没有那一身黑压压宽垮的巫师袍拖掩,半大小孩轻快灵敏的身影不一会儿便近了,钻进旅馆楼下的木门,走木楼梯时被店主养的森林猫蹭了一脚米灰色长毛。翘起大尾巴的猫跟着安迷修进了屋,跳上碎花棉布座垫蹲坐,男孩向老师打了个招呼,放下纸袋去摸猫。

 

入了夜,安迷修穿回厚实的巫师袍,塞上装满鲜榨果汁的扁口冷瓶瓶口,忙忙碌碌地收好其他东西,小跑向门口提着魔晶灯的黑魔法教授。他们离开了静谧祥和的小村镇,夜晚沁凉的露水无法湿漉有魔法纹嵌入的袍摆,草地上的矢车菊和小雏菊已经闭拢了花骨朵,不远处黯黑的山影连绵起伏。

 

这片山脉是较为著名的矿脉区,林间地底有矮人的村落,另一侧即人类的城镇群,主城建有魔法塔传送阵,可以通往三个方向的下一座大城。张开的灰白翼骨拨起微风,吹动帽沿与发丝,安迷修委婉地问能不能换个带人方式,片刻后,对方摆出几瓶标注不同动物单词的变形药水:“药效12个小时。”

 

“一瓶能抵你整个8年的学费。”雷狮戏谑地补充道。

小孩的手一顿,默默缩了回来。

他平淡哼笑,抱起怔愕的男孩扛上肩头,腰腹被肩膀硌着不算舒服,头仍然朝下空荡俯望,安迷修扶紧他的背不敢乱动。

 

骨翼上附加了风魔法,下方飞快后掠的茂盛森影仿若无垠,飞在空中星星似乎也近了一点。他似乎在雷狮背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能望见成片城镇的影子,这次没有过多停留,城郊降落后就径直去魔法塔传送,目的地是扎伊尔王国的主城之一。

 

这座千年大城比王国的历史更沉久,因地形致使部分城区常年河水水位过高,而被奇特地建成为地面地下两大部分,在整个大陆都很著名。他们居住的宾馆由某位绝嗣的贵族旧堡改造而成,陈设别样华丽,大床铺了数层柔软白绒垫,魔晶灯座雕着鸟、音符和连枝花卉,壁纸是仿绘的巨幅湖蓝色《睡莲》,白银穹顶的砖料昂贵地掺入过夜荧的星辰粉,连古典大花纹织绣的地毯都嵌纹有防卫性魔法。

 

天是阴的,风撕扯着树枝,潮湿至凝重的水汽仿佛能透过玻璃橱窗浸泡皮肤,铅黑的云层预兆着暴风雨。昏暗的天色影响了目力,安迷修远望街区外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小小的人影仍逗留在低窄的街道,似乎并不为接下来的坏天气而着急,有些摆动手臂、呼喊着什么。

 

餐刀整齐切分裹蜂蜜和柠檬汁炸过的湖鱼,再用叉尖慢慢挑干净鱼刺送进嘴里,男孩不擅长吃鱼,看了看对座已用完餐的雷狮教授,安静地低回头——对方正把那尾长发简单扎辨,没有催促他的意思。雷狮没在意这点小细节,用金骷髅头绳绑好发梢,放了小费在桌角,支着下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过了会儿,余光瞥见安迷修仔仔细细擦完了嘴巴和手指,出声示意“走了”。

 

安迷修站起身,闪电骤然煞白地皲裂黑沉的天空,他下意识仰头望向窗外,迟来的雷音在乌云后炸响,连绵渐低。

暴雨轰然倾泻。

魔晶灯的亮光稳定地倒映玻璃,映出那些从天上哗落的音符黑影,男人略看了一眼,面庞上没有显出什么情绪:“走吧。”

 

不是回房间的路,安迷修疑惑地跟着对方,一楼长廊两侧的花岗岩楼梯通向地城。橘黄的壁灯照亮冰凉的石拱墙,宽敞而巨大的地下空间大体与地面城市构造对称,昏暗的光线里道路更如迷宫错综复杂,历经漫长的光阴与事件,石墙痕迹斑驳,嵌刻于地砖的街名新旧模糊,沿巷的屋所悬挂着传统的刺槐枝纹灯盏,似乎古老得几百年未变过。

 

不远处人声、音乐、酒餐与泥土草木的气味混杂传来,他们像一滴水那样融进圆形广场周边的热闹街道,面点房后门有个堆放谷物和小块瓜果坚果的食槽,围着一群嘴巴鼓囊囊、穿带字母编号的格子衣服的花栗鼠。雷狮扬起魔杖,小脑袋黑眼珠齐刷刷望过来,安迷修被逗得笑了几声,他一瞥小孩,继续说完一个咒语似的名字——帕特莫斯,大陆著名的法袍及魔杖制造师——杖尖挥动,安迷修轻愣,背上字母“P”的花栗鼠向他们靠近,近看它的腰上还绑着一只迷你陶笛。

 

他很快反应过来,掰下一小块核桃面包丢给它,花栗鼠吃完了才带他们往更里面的弯弯绕绕的街巷走,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吹响了陶笛。门板上浮现出乌鸦、蛇与枯树的图腾,雷狮敲了敲推门而入,身后小孩本能感知到丰沛自然的木元素。猫头鹰型灯里烧的是东部城镇上熟悉“Alraune”火酒,天花板挂着层层叠叠的厚帘幔,屋里堆满加过防卫魔法或封印的柜子,过道被挤占得狭窄。花栗鼠不知何时蹿上了老式的橡木桌柜,抱起碗里的小浆果啃,旁边冥想中的店主睁开了眼睛,用荆棘编扎的长卷发已经是上了年纪的灰白。

 

雷狮微微颔首,反手半提拎正礼貌说“您好帕特莫斯阁下”的男孩往前推:“这个,我学徒,需要两支新魔杖和魔法袍。”

老人注视了新面孔片刻,眼神并不冷冰,老迈而平静得像棵半朽半生的沉默的古树,看相貌似乎是异族混血,但血统已经已经淡到辨不清起源。帕特莫斯领他俩往里屋走,空旷的房间有一个大水池,浮桥通往水池中央,魔法水晶罩里生长着一棵古怪的树,每一条主枝桠都分属不同品种。安迷修触摸透明的水晶输入魔力,其中一根树枝的针叶和蓝黑色球果纷纷落下,制造师帕特莫斯的长魔杖顿了顿地面,那根光秃的树枝也脱落下来:“是杜松,你的魔力最适合的魔杖木料。”

“杜松?”雷狮瞥了一眼学徒,“你喜欢偏防御类的魔法?”

安迷修一愣,挠了挠脸颊慢吞吞回答:“似乎没什么不好。”

 

黑魔法师没有再说什么,走向另一个全是各式布料、针线和魔法符文模的裁缝房,让帕特莫斯给小孩量身码。手臂搭着安迷修脱下的宽垮简易的学员黑袍,雷狮站旁边看着对方抬起灯笼袖口露出的细手腕量肩宽与臂长,男孩到了蹿个头的年龄,牛皮短靴穿的是稍大的码数,绒衬衣下摆扎进轻便的背带裤里,小身板瘦长。

 

定版算钱时,他只扫了一遍附加的魔法纹,便转手把草图列单丢给安迷修自己去看,浅绿色眼睛有所迟疑地望了回来,他轻啧一声勾了勾嘴角,直接把装着超额定金的钱袋不以为意地放上桌:“你如果不好意思可以以后还我。”

“我保证。”安迷修认真地承诺道。

雷狮不以为意:“回去了。”

 

之后的数天暴风雨断断续续,昏暗的天色昼夜难分,居民陆续搬去地城的住所,水从低地涨上来,逐渐淹没了一个个街区。空气中轻微的魔法波动一晃即消,安迷修转过头,一封洁白的火焰飞信掉落壁炉,男孩低声喊了句“哈扎卡”,地上散架的黄金骨堆里蹦蹦跳跳出一截手骨,探火取来信件递给他。

“谢谢。”他小声说,封口的火漆印着那枚乌鸦、蛇与枯树的图腾,小孩看了看床上似乎还在睡觉的黑魔法导师,暂放下信,摊开书背炼金转换剂详表。

 

背到字母“J”开头,雷狮睡醒了,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骷髅仆人随即成型,鞠了一躬后去烧水泡茶。他一眼瞥见桌上的白信封:“造好了?拆开。”

小孩拧亮些魔晶灯,拿裁纸刀拆封,简短的一行验货通知:“是的。傍晚好,老师。”

 

雷狮洗漱完坐下喝茶吃早餐,看着窗外的昏天黑地,源源不绝的黑色遄流环绕整片幸存的高地,茫茫的大水中如同一座飘摇的孤岛、倒生的冰山或巨树,下方是庞大而热闹的一切照旧的世界。他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简单整理衬衣的褶领,手指梳拢长发扎绑。

橘黄的光打在墙壁静谧的睡莲上,深邃而细腻的湖蓝色随着火辉无声流淌一般,嘈杂的暴风雨被坚固的魔晶玻璃窗阻隔,壁炉烘暖的房间很安静,男孩望着他光影晦暗的紫眼睛,声音下意识放低:“要出门吗?”

“嗯。”他把魔力首饰一件件带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系好,抽出魔杖一指哈扎卡,后者变回一小块金骨头饰品,被丢给了安迷修,“走。”

 

男孩原以为只是去取魔杖魔法袍,终于能用新魔杖顺畅施展魔法,他召出几只跳舞的小亡灵,一块兴奋了一小会儿,稍微平静后,转头发现雷狮似乎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房间墨绿幔帷半掩的一角挂着一排勃克林的著名系列油画《死之岛》,郁青的海面耸立一座陡峻的孤岛,朴素的白神所旁雕刻有神秘的葬洞,中间苍翠笔直的柏树挡去了天边的日月。浓云晦沉,渡舟上缟素的卡戎正将一具乳白的棺椁送进狭窄的港湾,而最后那副阴沉的荒岛不见踪影,一切新生一般,春的新绿驱散所有阴霾,优雅的白天鹅伴着纯洁的女神和水仙女游玩。

 

花栗鼠抱着小南瓜块啃,所蹲坐的管风琴正自动演奏着拉赫玛尼诺夫那只相应的交响曲《死岛》,黑魔法师瞥了一眼制造师帕特莫斯:“‘阿莱夫之门’到时间了?”

“两个夜莺时,始与终。”老者的答话含义晦涩。

“穿好。”雷狮把新魔法袍往男孩头上一罩,转身离开店铺,安迷修匆匆拉直长袍,撩好颈后的长发赶上去。

 

“阿莱夫”,那张羊皮地图上的名称,暂不清楚具体所指,地名、城市、水域、建筑或者其他什么,安迷修拉着对方的袍角安静地跟着,不知道要走到哪去。冰凉的墙砖摸起来些微潮湿,昏暗的刺槐枝纹灯渐渐稀疏,手提的魔晶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愈发狭长,地城弯弯绕绕的街道越走越偏僻,已没有其他人声,荒寂得仿佛能隐约听见地面大水的流动。

 

不是错觉,不是来自地面,男孩的尖耳朵动了动,轻缓的水流声从似近似远的低处传来,他抬头向雷狮的神情求证,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们继续向前走,空气中的湿冷和潮意愈发加重,鼻尖似乎都蒙上了湿润,验证着他的推测——地城的地下暗河。

 

又不知多久,静静流淌的冰冷河流已经显露出边缘,安迷修抬高些灯盏,地面的暴风雨也涨起了地下暗河的水位,阴影里的河道连通了地城晦暗的尽头。雷狮把一只小小的漆黑贡多拉放进河里,紫杉木魔杖指着,默念还原的咒语,他们登上足够装两个人的船弯,哈扎卡站去船头撑动细长的桨棹,向河的那端缓缓驶去。

 

水波划荡伴着黄金骨架的规律吱呀,岩洞过于死寂,再轻微的声音都突兀异常,压抑着说话的念头,安迷修看着雷狮从黄宝石戒里倒出一枚透明的魔晶球,里面装着仿太阳的火结晶和小铜金日晷,刻度处有十二种鸟的剪影,底座与边缘雕刻金雀花、音符线谱和星象符号。


当晷针投下的影子与夜莺重叠,黑魔法师用发音晦涩的古语念了一句魔咒,繁复的古召唤阵无声刻于船底,船继续向前,某一处河道出现了来自地面的支流,不同温度的河水与河水的交汇,不知不觉水面漫起雾气,安迷修手里的魔晶灯渐渐照不亮浓稠的河雾。

 

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影幢的黑影忽而从船舷晃过,惊走了男孩的困意。雾气不再浓得不见四周,成片的阴影展现出废墟般的抽象轮廓,船一棹棹缓缓前划,河水翻涌上淤积的沙泥又沉了回去,灯盏一照,河沙里似乎有什么闪烁发光的尘粒。安迷修好奇地捞了一把,古老细碎的金芒从指缝间漏下,如同星辰的灰烬里的种子,回到下葬与诞生的水里。

 

“诸神回访深海之神埃吉尔,他邀请诸神留宿他海上的家,并用金板为他们照明,金光像万神殿的剑一样明亮。从此,人们称金子为海上和所有水域和所有河流之火。”雷狮注视着他的动作,缓慢念了一段古籍的记载。

 

雾气愈发稀薄,男孩听见他的话音,下意识抬头望向对方,黑船穿过倒塌的拱门,灯光照亮擦舷而过的残壁,象牙色的石板恍如崭新。他一愣,继承自擅长弓箭的精灵族的目力捕捉到了其上的图案,两只背对背蹲守大门的双头龙像,对称轴上镶嵌着那枚眼熟的标识——红天鹅——整座巨大的旧日王城,静静沉葬在这片无尽的、深色的冥海之中。

 

 

 

TBC.

 

 

 

揉了点博尔赫斯《永恒史》和《阿莱夫》的说法,其他忘了。



【安雷】火的诞生(2)

前文走 1    BGM:Desert Flags——Your Hand in Mine



Two.

 

黑石山脉的冬季很长,溪流与湖水的边沿都结了冰,森林苍翠白皑,松软的积雪没过男孩的小腿。一年多男孩长高了不少,颈后的头发也留长了扎成束,他裹紧加厚的披风,打开炼制过火元素符纹的钟楼封印锁——这是他一次炼金实验考试的成果。相对陌生晦涩的黑魔法的学习不易,尽管他莫名其妙有天份,每当雷狮想嘲弄他取乐都鲜少从学业方面切入,一周两节自习仍与他的勤奋和求知心难以相匹配,安迷修隔三差五主动往森林的地宅跑,冬季对方懒得去那寒冷又可有可无的小教室,更是频繁如此。

 

楼顶的小型传送阵将他送去刻耳柏洛斯把守的门前,随着见过的次数增多,安迷修虽然不再如何担心会被一口咬掉脑袋,但仍对这守门者的凶神恶煞有所敬戒。暖烘的风吹上楼梯口拂卷面颊,男孩摘下挡寒的兜帽,抽抽冻红的鼻尖,沉重的铜门在身后合拢,他拉松披风的系领,向地下走去。雷狮刚起床正吃早饭,回头瞥见抱着书本作业行礼的安迷修,一指旁边座椅,小学徒如往常一样规规矩矩道谢坐好,骷髅人端来一碟松糖蛋糕熟练地给男孩倒热可可,金骨架在壁炉火光下熠熠。

 

他支着下巴看那双映着火辉的浅绿眼睛,对方稚嫩的面额光洁饱满,情绪浮动面上时英气的粗眉毛或拧皱或舒展,眼神常年端正明朗,健康的肤色尚未被偏暗属性的黑魔法影响成苍白,他伸手捏了捏安迷修的脸蛋,对方尖耳朵动了动,略受宠若惊地望着他——不时给他一种无辜误入的错觉,他勾起嘴角,淡淡轻哼一声,松开手。

 

壁炉的火元素无声跳动,暗红丝绒毯面金暗纹的光影轻轻摇晃,安迷修睡了一觉醒来,坐起身打个哈欠,鼻息间隐约萦绕极淡的香料味。他望向伊什塔尔钟,蹦下床探头去瞧数个书架那端,跟他睡着前一样,雷狮依然在研究新的魔法阵。

 

令他看瞌睡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男孩小声喊桌脚散架的哈扎卡,骷髅人收到指令组成形,捏着不存在的帽角向他行礼。他笑了笑,合拢书页,示意它蹲下身,从外袍兜里拿出一枚朴素的金棕领结,系到骷髅的颈椎上:“我回去了,下次见。”

 

安迷修收拾好随身物品,跟黑魔法师道别,没走两步就被人拽住兜帽拎回去,魔杖一指书架桌面所有东西恢复到原处,教授先生转手没收了他的银徽:“过两天我有事会离开学院。”

“……”翡绿色宝石惊讶地望着对方,“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闻言,小孩犹豫地拉住了老师的袍角,欲言又止,雷狮垂眼注视着他,不紧不慢挑起一侧眉毛,他慢慢松开手低下头。

 

“你当初就举着一把小匕首?”雷狮挥动紫杉木魔杖默念咒语,洁白的雪地上出现一座灰黑色召唤阵——马蹄燃着漆黑火焰的亡灵马走了出来。

“是,是的。”安迷修捏着被归还的银徽。

黑魔法师瞥了男孩一眼,拉过兽皮绞成的缰绳,嘴角弧度意味不明:“勇气可嘉。”

男孩干笑几声,旁边一阵骨骼作响,哈扎卡半蹲下身将他抱起,放上坚硬不平的黄金制的肩骨,被硌到的安迷修忙溜下来,跑回地宅找出一条厚皮毛披肩加垫。

 

高大的骷髅人站立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巫师袍遮挡的腿骨陷入雪里,肩骨上的男孩差点滑下去。他抱牢头骨重新坐稳,马背上,雷狮已经给守门的刻耳柏洛斯施好命令,收起了魔杖勒转马身,马蹄和腿骨踏出一排排整齐的雪地行迹,延伸向寂静无人的灰蒙森林。

 

被允许随同的新奇和兴奋难以冷却,安迷修望着斜前方的熟悉身影思索话头,手指无意识把银徽上的衔尾蛇、火焰和每一个字符都翻来覆去摩挲:“老师,这枚系徽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能通行刻耳柏洛斯之门?”

雷狮捏着巫师帽沿稍抬,回头瞥向他,冷色调的紫眼睛意味深深:“炼金主原料里有刻耳柏洛斯的蛇尾骨头,其他两样是陨星粉和秘银矿。”

“……”男孩愕然喃声,“所以它真的只剩半个身体……?”

“当然。”黑魔法师不咸不淡地说,安迷修默默闭上了嘴——得到了预料中对方的有趣反应,雷狮似讽似戏轻声哼笑,男孩明白对方的指意,习惯之余心情几分复杂微妙,一时因出游而过溢的情绪渐渐降回了正常温度。

 

幽深的夜幕早早降临,高大茂密的森林空空荡荡,天冷雪厚罕有动物的踪迹,安迷修提着一盏魔晶灯,橘黄的光照亮一小片雪地和翻动的巫师黑袍摆上的金暗纹,宽大的巫师帽挡去了雷狮的侧脸,男孩望着黑紫长发晕着的幽华光泽出神。林间渐渐吹起了风雪,拨响铁黑色马嚼子的蓟花环扣,他们拉低了挡风的帽沿,通往山脉以外的传送阵在冷湖中的某座小岛上,如今久冻的冰面已经坚固到足以从湖沿走过去。

 

湖中岛很早很早的时候也曾是一座山头,后来随着水面的涨高和几次地陷被基本淹没,男孩蹲在岛旁的湖面,念诵咒语召集周围浓郁的风元素吹开积雪,裸露出暗沉而晶莹的冰层,他放低灯照明,没能看见未被冻住的深水里生活的那群斑齿鲸。它们是温驯而聪慧的淡水生魔兽,学院长期与族群首领订立保护契约,约定每年的开学季和期末后三周内由它们负责派位族员来接送往返的学生,互相相安无事上千年。但冷湖实际是连通整座广袤的黑石山脉的“海水”,被山与山间相对闭塞的地形隔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湖泽湿沼,鲸群在整个水域迁徙、巡游,平常少有人见过它们的踪迹,校史上曾有几个年头,整片校区的生物都在夜晚好运地听见过遥远传来的鲸歌。

 

“安迷修。”

 

他连忙站起身,小杉树林前升起一道夜色般的巫师剪影。风雪仍在吹,雪片簇簇斜落,男孩拉紧兜帽跑向那处。靠近的灯盏驱散宽帽沿下的暗影,隐辉古老的金属符号,幽秘的紫深嵌于冰冷的、似乎质地僵硬的白,像紫罗兰色的水晶,调合过光与火。

 

他们走进传送阵,注入过魔力的黄宝石作为跨越空间的能量碎成粉末,壁炉的暖温融化携带的雪味,挑高的长拱廊光影复杂交错,两侧墙壁斜立着灯盏与金绿校旗,还悬挂有历任校长和知名校友的画像。这里是圣梅德鲁学院设立在山脉外的接待点,传送厅位于半封闭的顶楼,安迷修在入学时经由过,当初浑身落满野鸽子的总管理者正在一楼主梯旁扮演雕像,裹着一身晾干的石膏僵硬地瞪迟到过头的准学员,根据他的解释连问了一串与途中见闻有关的迷题,全部得到或满意或诚实的回答才肯允许他通行。

 

雷狮扬起魔杖一指窗户,覆盖整个大陆东部的风雪涌进来,猫眼石魔戒闪过微芒,男孩发懵地被拎着后领箍住腰夹在腋下,对方踩上台沿跃了出去——

他们坠进寒冽的风雪里。

脸朝下的安迷修瞪大眼睛,抓紧翻飞的袍角盖住大半被冷僵的面颊,山坡下方的城镇灯光模模糊糊连成稀疏星线,充沛的死灵元素形成狭长而坚固的骨翼,展动一扇升高,平稳地滑翔至钟楼上空收拢,如同一只乌鸦落下。

 

“老师……”男孩终于舒出口大气,拽着对方衣袍直起身,帽沿下的紫眼睛瞥他一眼,直接松开手臂——小孩仓促地捎带斜顶的积雪滚了下去。

愕然之余,安迷修匆匆念了句风系咒语缓冲,一屁股坐在结冰覆雪的石阶直接滑到街面。连串无声尖笑的鬼魂脸突然出现,男孩吓了一跳,被熟悉的方式围着飘晃嘲笑,他苦着脸爬起身,黑魔法师轻轻松松落地,幸灾乐祸地收回魔力。

 

一小把金币被雷狮随手丢在旅馆柜台,跟在身后的小学徒忙上前把找零和钥匙收好,小跑赶上不管不顾的老师,被指使去买瓶白兰地。房间的小客厅烧着旺盛的壁炉,加厚的巫师袍搭去沙发背,雷狮翻动手指摇晃魔戒,倒出一堆黄金骨头,成型的骷髅人把颅骨当帽子用,站起身行完礼再装回去,尽职地去热酒。

 

小孩洗完热水澡困劲上来直接睡觉去了,雷狮躺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匀酒液,喝完去卧室门口瞧了一眼,安迷修已经睡得熟沉,睡相一如既往的乖静老实,黑魔法师打了个半醺的哈欠,进旁边的卧室倒头即睡。在两扇门中间的墙前,哈扎卡摘下颅骨,恢复成节省魔力的骨堆守夜,跳动的手骨捏着骨堆顶的脑壳摆正,房间安静了下去。

 

 

次日风雪依旧,雷狮醒来时天色昏黑分不清时刻,拧亮床头的壁灯,蓝金的钟面显示是下午。简单扎了扎长发,他打开门,房间里空荡安静——活物死物都不在。

男人诧异地挑动眉梢,洗漱完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话声,安迷修抱着一大纸袋热乎面包、馅饼和饼干,身后笼罩在黑压压的巫师袍里的高大骷髅人拎了几大袋熏肉、酱肋排、奶酪、瓜果干、坚果、麦粉面粉玉米粉等等储备粮和几瓶酒,用脚跟骨关好门。

 

“老师,早、不,下午好!我们要去哪?走多久?”扬起的翡绿色眼睛快活地跳动着神采,睫毛上还挂着融化的雪屑。

他低头睨着凑过来的小学徒,口吻不咸不淡:“嚯,撒欢啊。”

“……能随同您一起出门,比较,呃,”安迷修微偏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新奇。”

“果真这么以为?”雷狮挑挑拣拣拿了一块柠檬肉蛋馅饼,边嚼边漫不经心搭话,对方眨巴下眼睛,回想起被各种黑魔法变着花样恶作剧,不免迟疑了。他哼笑一声,沾着馅饼油的手指在那张小可爱面额随便划拉了几下,悠闲地站去窗边看外面飘落的大片大片白,小孩苦着脸施小清洁术,转身去跟哈扎卡把囤积的物资往储物口袋里塞。

 

季节多雪,也没有短时间内暂止的迹象,冻结的喷泉台被一株树状灯盏取代,里面烧着仿佛从地下涌出的无尽的酒,由山脉北侧的那支矮人族用更北边的地根果酿成,天然沉淀有火元素结晶,它们称其为“Alraune”,意为“用树根的灰烬捏作的精灵”。他们又住了一宿,沿着树灯照亮的平静街道,顺着风雪启程离开了这座城镇。

 

黑石山脉地区之外隆冬未至,原野上生长着成片成片各种稀奇古怪的树丛,白嘴鸦栖居树叶间,发源自山脉的河流到这里平坦开阔,静静的水面鱼鳞折射出的银光一晃即没,垂野的天幕常年少云,夜夜缀满璀璨星辉。雷狮没有说要抵达的最终目的地,他们漫漫行走,天际尽头悬停着巨大的金月,黑魔法师的金饰发出有节奏的清击音,伴随着锁甲和黄金骨骼拥挤的碰响,仿佛在寂静的旷野之中敲出一支神秘即兴小曲。

 

指挥者似乎仍觉得不够热闹,抑或是看腻了哈扎卡肩膀上的小孩一直在老老实实背书的无趣样子,拍了拍掌。镶着宝石的手镯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引得尖耳朵动了动,安迷修回过神,翡绿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对方:“老师?”

 

“咒语背得怎么样了?”雷狮勒住马,侧过头瞥他。

小学徒以为要随机抽查,脊背一僵,立刻提高了注意力:“背完了阿巴太尔仪式魔法录和三分之二左右的亡灵书。”

“期末测试的内容之一。”话音刚落,对方更加严肃挺直了些,他戏谑地挑动眉梢,从戒指里抽出一张圣梅德鲁学院的测验成绩表,刷刷签上导师署名,“到我说停为止,让哈扎卡每一只右脚印里长出一只扭骨头跳舞的小骷髅,每隔三步消解一只进左脚印。你可以参照亡灵书施咒语,按最终召唤的成功和失败的总数目比例折算分数。”

“……”安迷修艰难地挪动五官,“如果没合格……”

心血来潮用为难学生取乐的黑魔法师不以为意:“余兴节目,不会怎么样,你这学年得不到学院奖学金而已。”

 

男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摊着的黑铜封皮的课本,望了一眼哈扎卡的脚跟骨,跟这对空洞洞的眼眶抓瞎。旅程继续,漆黑的蹄火在前方燃烧,他翻找着羊皮纸页上的棕红字迹,半晌,取出自己的山毛榉小魔杖,斜斜划出弧线——月亮象征着寻常规律的反面和映射,它是黑魔法的钥匙,必不可少的密文。

 

这是无神的大陆,万物皆同空气与水,始于流动的元素。魔力由言灵激发,通过魔杖沟通元素,安迷修念起第一段咒语,一只巴掌大的小骷髅人从黄金的行迹里长出,扭动灰白的死骨,踏起德鲁伊祭司的巫舞步伐。

 

三步很快走过,第二段咒语收尾突止,成型的三只骷髅崩解回地底——二重魔力矩阵嵌入尝试失败。安迷修又试了一次,这次第一段就念错了咒语词,心虚地捏着魔杖偷瞧老师,对方神情寻常,羽毛笔已经写下失败的计数,他无声地小小叹口气,重新开始吟诵。

 

第三段“循环”令顺利生效,一只只苍白的亡灵小人披着永恒的月光,跳着沟通月亮、土地与魔杖的舞蹈,编号为数字3的倍数短暂形散,沙砾般坍塌,余者继续跟随召唤者行走旷野。它们越来越多,整齐而不知疲惫地走着、舞着,灰槁的骨骼抖动出死亡的灵曲,逐渐衍生出仪式的效力,所经之处生的力量被压制、衰退,苍翠的草地从扎人的叶尖开始枯萎,掠野的夜风吹起草叶的灰烬,怪状的树丛间白嘴鸦警觉地鸣叫起来。

 

安迷修察觉到异常,睁大明净的翡绿色眼睛回头张望,挥舞魔杖试图纠正这一纰漏。一滴汗水沿着浅棕额发滑落,男孩神情肃穆,无形中失控的力量混杂进天然存在的元素,在半遮半掩地对抗他的命令。灰白的亡灵们动作不再整齐,不时跟前后左右磕撞得昏头转向,错乱的队形、错乱的舞态、错乱的仪式,翻动的骨节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晴朗的星夜骤然落下雷电,碾碎了一具具舞蹈的亡灵偶,草地燃起一列橘红的大火,如同横卧的天梯,指向没有月亮的地方——他愕然一怔,火光映进深漾着的翡绿色湖面,吞没了苍白的死。男孩望向黑铁马匹之上的紫色巫师,亡灵般的面颊跳动着火的影子,树上的白嘴鸦群成片惊起,惊厉地叫着,黑压压的羽毛一时盖过了闪烁的星穹。

 

嘈杂的风、羽毛与鸦鸣之中,安迷修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草叶或骨头烧灼的响动,骤然一声折断的脆响,他怔愣地低下头——自身和外部的双重冲击下,再普通不过的山毛榉魔杖断成两截,掉在未被波及的草丛中,夜晚的凉露正因不远处的火温缓慢消失。

 

他从哈扎卡肩头跳下,捡起两截魔杖跑去求助,他的黑魔法导师嫌弃地捏着看不上眼的小木棍:“到城镇上再买一根新的。”

“期末测试成绩呢?”安迷修忐忑地问。

雷狮低头睨他一眼,提笔佯写,小孩紧张起来,羽毛笔立在他面前:“看着。”

绿眼珠子茫然地跟着上下左右挪,手镯铃铃叮叮响,反复几次,雷狮被这傻愣愣的听话程度逗笑了,宽大的巫师帽沿随着微振一点一点,浮动氤氲的火光。再次被耍的男孩反应过来,脸蛋脖子微微涨红,偏开头,语气硬邦邦的:“幼稚。”

“拿去。”雷狮递去一张A+成绩单,他闻声看回来,鼻尖被羽毛片扫了一下。

安迷修摸摸鼻子,拉着男人的袍角,示意身后的大火:“怎么办?”

 

黑魔法师不紧不慢抬起紫杉木魔杖,逐渐抽离了空气中燃烧的火元素,灼烤过的温度渐降,夜风骤增。金属清脆地连串碰撞,烧焦的草木灰被扬进荡起波浪的河流,惊醒的鱼群摇头摆尾,纷纷跃浮水面,月光下银白的鳞莹得晃眼。

 

安迷修打了个小喷嚏,拉紧宽垮的外披,拨开挡住眼睛的浅棕发丝——风声猎猎,掀动哈扎卡外罩的巫师袍,翻露出精致昂贵的黄金骨架,空荡的颅内飞出片片深红。白嘴鸦群陆续飞回树梢,魔法催动的风渐渐止息,托着干枯的花瓣飘落火烧过的焦灰。

 

“走吧。”雷狮收起魔杖,骷髅人已经走过来,在马旁跪立下去,等待男孩爬上来。

“书上说亡灵是灵魂的死态,为什么哈扎卡没受影响?”

“它不是亡灵,是炼金重构品。”男孩困惑地扬起头望着老师,后者进一步解释了一句,“一种被停驻在‘生’与‘死’之间的状态的物质。”

 

安迷修把风吹歪的皮毛披肩解开重新系好,摸了摸铜金色的面骨,扳开骷髅的牙关,取代舌头的位置有一枚黑红色符号,圆里正立倒立的等边三角形叠放,星尖画有十字,中心两层同心圆象征太阳。他合拢哈扎卡的颌骨,拉下兜帽掩挡——这个图形代表“永恒的、精神的、无限的”,是高位阶效力的炼金刻记。

 

视线越过巫师袍笼罩的肩膀,他犹豫了一会儿,取出随身佩戴的那把小匕首,走到那纵焦裸的土地前,轻轻割破掌心。安迷修将涂了血刃尖插进地面,闭眼磕磕绊绊念诵咒语,陌生而古老的音节,精灵族的语言。血统里的魔法沿着临时充当的媒介传进大地,一株株新绿的芽尖翻出灰白的土烬,微风一拂,草叶蹿起一茬茬疯长,几处落有花瓣的地方突兀地长出扎手的茎叶,绒刺尖头簇开深红的玫瑰,馥郁的花香散在风里。


“安迷修。”


语气里的不善令他一僵,男孩擦擦汗水,怠力地坐去地上,回头望向对方的脸色,漠然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他讷讷地小声喊道:“老师。”

雷狮眯了眯眼睛,冷淡开口:“你是黑魔法师。”

“对不起,老师。”他虽然不知道哪错了,但条件反射先道了歉。

 

男人没有再说话,拉动缰绳,亡灵马继续向前走去。安迷修飞快抽出绷带绑掌伤,边咬着边沿拉紧,边爬起来跑向没有动作的黄金骷髅。另一只手掌一撑便坐了上去,他拍拍骷髅的背骨,催道:“哈扎卡。”

骷髅人迈开腿骨跟了上去,听从小孩的指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缀着。偶尔雷狮不咸不淡瞥来一眼,小孩干笑着,仿佛浑身毛都悄悄炸了起来,一路上一声也没敢多吭。

 

 

TBC.

 

 


【安雷】火的诞生(1)

给灯桑的,写到哪算哪

BGM:Desert Flags——Your Hand in Mine



One.

 

入学圣梅德鲁学院的第十一天,安迷修爬上倾斜的旧钟楼,晨光从攀进常春藤的窗户垂照,前几天他重新施过小清洁术的讲台、书架、桌椅和摆放实验器皿星象仪器的橱柜顶,再次覆上了一层薄灰——被改成课堂的小房间依然空无一人。他失望地退出教室,走下吱呀作响的陈朽楼梯,坐在布满藤草和锈迹的大门外发呆。

 

距离这里一个小榛树林的修道院式教学楼是白魔法系上魔法课的场所,他家远在大陆的另一端,收到全额奖学金入学的资格信就出发了,中途还是不走运地被大风暴耽搁,到达坐落于黑石山脉的学院晚了足足一个半月。大占星师丹尼尔校长宽恕了他的迟到,但遗憾地告诉他补录时间有收进新的学生,所以白魔法系已经满员,没有多余的教室和宿舍能够分配给他。小孩疑惑地注意到限定用词,他并没有听说过作为传统白魔法阵地的圣梅德鲁学院还有别的系。丹尼尔校长同情地笑了一下,说事实上是有黑魔法系的,但只有一位老师,而且脾气和行踪……有些古怪,教室和宿舍环境也不太理想,如果他尤其抵触黑魔法的话,校方可以签发旁听证或者提供情况说明信供他联系其他学院。

 

安迷修为难地看了一眼墙上呼呼大睡的世界地图,横跨大陆的路途是如此遥远,他已几乎身无分文,发愁半晌,咬咬牙答应了转入黑魔法系。然后,他得到了朴素异常的、漆黑宽垮的学员巫师长袍,一枚银质的衔尾蛇与火焰图案的系徽——据说是学院建校以来发出的第一套。他特意经过作为上课场所的废弃钟楼远观,找到地图上标识的图书馆,织毛衣的管理员戴着大得奇特的玳瑁老花镜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院徽,开始翻箱倒柜屡次问旁边的魔宠鹦鹉找钥匙,太阳都落山了才起身领他走下最底层暗邃的走廊尽头。

 

黑魔法藏书室门牌用哥特字体写就,标识痕迹破败,打开门,陈年的蛛网、厚灰和或新或腐的菌藓布满阴潮的房间,多目耗子蹿出响动,被他愕然拽着袍角的图书馆管理员发出一声惊呼,举起魔杖边施大清洁术,边用夸张而缓慢的调子感叹,间杂几句对小孩的安慰。清理途中,还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一只被惊动的黑身蓝环纹的壁虎,个头比他的脚大得多,张口喷出一簇不大不小的火息,安迷修吓了一跳,反应迅速地及时拦住了管理员挥舞魔杖的动作。他跟没有眼睑的兽瞳对视,对方无声退回了墙壁观望,清理干净后的房间与荒弃杂物间无异,只有老旧的花楸木书架上稀稀拉拉的黑魔法藏书印证着门牌标识。管理员交待完注意事项便回了楼上的住处休息,年幼的学员裹着被友善提供的毛线毯,缩于简单附上防御魔法的床铺,跟角落里吞了一只小灰蜘蛛的室友壁虎阁下尴尬而小心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怀揣对陌生的忧叹尝试入睡——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宿舍了。

 

课表上只有几节基础的通修魔法课,空荡程度比生活环境更令他困扰,丹尼尔校长说需要由他的黑魔法老师来决定,次日他在钟楼等了整整一天,把小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窝在座位上睡了一夜,那位帕瑞特教授始终不见踪影。数天的徒劳等待,安迷修终于对校长那句评价措辞的委婉程度有了非常沮丧的认知,酱烩小肉排的味感稍微舒展开愁眉苦脸,一视同仁的食堂成了入学以来最得宽慰的存在。

 

学院坐落在山上,周围被辽阔的冷湖环绕,偌大的校区森林茂密,散落分布着栽培魔药的植物园、常见魔宠孵育室、炼金实验区、天文台和星象馆、教授屋宅等等场所。无课可上的第十二天是休息日,平时热闹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安安静静,安迷修穿过天蓝尖顶走廊,跟随着校长派来指路的星鸦,往密林更深处寻找据说中的帕瑞特教授住处。

 

与冷湖同源的冰凉溪水旁生长着细高的苍翠苇草,男孩提起长长的巫师袍摆,举起分发给学员练习用的山毛榉小魔杖,除去沾上的潮湿泥土和雾珠。高大蔽光的橡木使阴天更暗,安迷修吟咏初阶咒语聚集来少量的火元素,低头寻找干燥木枝,温暖的元素稍稍驱走林间湿冷,灰蓝的星鸦绕着橘黄的荧光灵活地扑扇翅膀,男孩将临时作为火把的木枝点燃,熄去微薄的魔力,稳定的火焰将翡绿色的眼睛和森幽的前路照亮。

 

“你确定是那里?”粗壮的橡木树身后,躲藏着的安迷修早已熄灭火把,小声询问立于树根的引路使,灵巧的鸟儿歪头看他,似是不解为什么有此一问。年幼的小学员谨慎地探出小脑袋,再次望向那扇黑石中泛着金属光泽的铜门,刻耳柏洛斯半身雕像栩栩如生,令人难以怀疑那并非炼金产物,只要有不速之客靠近,三只凶恶的狗首便会猛地张开利牙,咬掉来者的脑袋,说不定它脖上盘绕的毒蛇还会一并暴起,吐出腐蚀的毒液。

 

男孩为难地摘下银质系徽,幼嫩的指腹摸读出衔尾蛇身上奥秘的字符,转译成如今的大陆通用语即是他的名字和黑魔法学员身份。星鸦在几处滑毯般的苔藓上跳来跳去,显然不负责解决可怕的守门者,他无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起来,紧紧攥紧魔杖,小心翼翼靠近,六只倏然大睁的犬目恶煞嗜血,毒蛇也抬起了颅首,它们盯他如盯一块狂妄愚蠢的晚餐肉。

 

停在足够安全的距离,安迷修将银徽用防身的匕首挑起,刃尖指着刻耳柏洛斯,再更缓慢警惕地继续接近。它们的凶神似乎略有收敛,渐渐地,两只狗首依次闭上,毒蛇蛰伏回原处,沉重的铜门打开了,火把的光热隐约透出楼梯口。男孩高度紧张,将系徽别回胸前,握紧魔杖和匕首防备余下那仍在盯他的中间的狗首,脚步一挪一挪地蹭进门沿,飞快钻进向下旋伸的通道。铜门合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安迷修不敢回头,仿佛回头就跟俄耳甫斯一样前功尽弃,一连跑下数十阶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恢复死静的隧道本能使人心慌,他抹把脸,擦去额头的汗水,定了定神往下走。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黑魔法师住在地下并不罕见,通道下方细微拂来的风表明楼梯似乎比他想象的短,对神秘古怪的帕瑞特教授的好奇心不禁逐渐强烈。灯里拘禁着燃烧的火焰,跳动的昏黄交错开阴影,厚软的地毯缀满魔法符号,地下空间大小出乎意料寻常,用乱七八糟摞高的书籍和柜架分隔。坩埚、天平、星象仪等器材和兽皮图纸被随意堆放,他艰难地穿过混乱的陈列,一排排试管和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动物或部件的标本、魔药原材料、矿石及粉末等等,每个魔法师都或多或少需要跟这些打交道,何况是黑魔法师,即使其中不少东西并不那么美观,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爬过光影幽秘的书山书墙时,男孩不小心碰落了一个画有颜料及寓意不明的暗红涂鸦的古铜色山羊头骨,响动令他歉意地缩了缩脖子,视线被阻隔的另一端突然也有了动静,轻微的挪动声,随即可能是钱币之类的金属因什么滚落。他紧张得心脏扑咚扑咚,不知道会是什么、是谁、长什么、脾气性格学识怎么样、会不会愿意教他……数不清的疑惑、畏戒和期待一股脑涌上,他扒上书顶探头看——

 

壁炉的火光中雕着各式图案的金属钱币光泽熠熠,堆成堆的它们从红松木桌脚垒至摆着纸页、羽毛笔、书、茶具和酒杯的桌面,乃至临近的床沿,间杂几簇翠绿的香料和颗颗粒粒的明晃着辉彩的宝石。桌旁散架的黄金骨镶嵌着珍珠、玛瑙和珊瑚石,仿佛一根根由调入香料的魔药炼制过,填塞干枯花瓣的头骨插着斑斓的羽毛。墙角的床相比之下朴素许多,似乎是因临时安置而不被重视,被从未见识过的财物数量晃了圈眼睛,小安迷修发怔地望着正在睡觉的身影,对方裹着刺绣符号繁复的金暗纹的暗红丝绒毯,背对壁炉的光与热源,没有挂帘幔也看不见模样,只有阴影中的紫黑发梢泛着幽华的光晕。

 

那道身影动了动,漆黑巫师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苍白的手撑起身体,身前垂挂着华贵的象征星象或炼金符号的金色首饰组,细长的指节优美而有力,数个镶嵌宝石的魔力手镯碰撞发出清脆连贯的声响。遮挡光线的兜帽下,披散的幽紫长发尾梢微翘,漂亮的颌尖线条紧绷,对方抬手按着前额,指间佩戴几枚紫宝石魔戒神秘璨亮。

 

“小东西,你怎么闯进来的?”男人冷躁地开口,低迤的嗓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睡哑。

安迷修迟疑片刻,小声问:“帕瑞特教授?”

“帕瑞特是谁?”

他一愣:“……您不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的老师?”

“黑魔法系……噢,Professor Pirate,当时签名用的是这个代号。”对方不耐烦地嘀咕着,坐去床沿,清脆晃响的宝石金属饰件反射着秘奥的光影,滑下的兜帽露出一张俊致的冷脸,神情阴沉地打量年幼的陌生人,挺拔的鼻翼笼出半片暗影,“你是谁?”

火的辉光灼着苍白的皮肤,映衬紫罗兰色眼睛的邃冷,古老的书堆上,八九岁的男孩摘下银质系徽举起,半垂着小脑袋说:“我叫安迷修,是今年黑魔法系新生。”

男人目光一顿,冷诧地挑动眉梢,不太相信:“新生?多少年了,圣梅德鲁学院从来没有黑魔法系学生。”

他小声回答:“是的,教授,丹尼尔校长说我是第一个。”

 

对方瞥着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眼神意味不明,淡嗤一声偏开头,抽出魔杖点了一下那摊黄金骨,站起身走到桌边倒酒。活起来的骨头翻滚着聚拢,在壁炉边拼组成一具华丽的人形骷髅,手骨伸进火里捏出一封施过咒语的洁白的信,送到黑魔法师手上,脚跟后退半步鞠了一躬。男人看着被遗漏多日的火焰飞信,抬起魔杖一指安迷修,后者错愕地睁大眼睛,被高大的骷髅骨架动作利索地拎着后领,放到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座椅上。

 

“署名确实是丹尼尔·F·阿洛别克。”倚站桌边的神秘黑魔法师放下信,修长的手指拈走那枚衔尾蛇与火焰的银徽看了看,“即便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学员升起的些许期待:“请您教我魔法。”

男孩的面颊被微凉的苍白指腹抬起,对方矮身凑近,看新鲜似的瞧他翡绿的眼珠子和尖耳朵,口吻漫不经心:“没被刻耳柏洛斯吓哭,长得还可以,哦,你有精灵族血统?”

“是、是,四分之一。”安迷修紧张地回答。

火光晃动的边沿莹映幽秘的紫罗兰色,男人瞧得差不多了,松手倚回去,居高临下注视他,将徽章和纸页一并推回:“去找别人教你。”

安迷修有些发懵:“可是黑魔法系只有您一位老师……”

“我不会教小孩,也不想教。”对方断然道。

“可、可您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老师啊……”安迷修困惑极了,“不教学生为什么要当老师呢?”

“Exactly.”

“……啊?”

男人挑起一侧眉毛:“正是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学员,薪水又可观,环境清静不为人知,所以我才来这当教授。”

“……”年幼的小学员怔愕地微微张嘴,默默闭上环顾一圈“富丽堂皇”的房间,有点沮丧地恳求道,“我会很努力地学习,请您收下我吧。”

“不。”

“教授!”男孩着急了,焦虑地拉住对方袍袖角,刚发出再次恳请的第一个音节,紫杉木魔杖止在他的手背——

冷酷的黑魔法师无动于衷:“听着,我不收学生。如果你这个学年过不下去,我可以给你钱,你下学年去转系或者直接退学明年再考进白魔法系。”

“不!我不要你的钱!”他瞪大眼睛抽回手,又气又委屈地垂下脑袋。

“……”男人漠然睨了他一会儿,转身冲柜架书山来回连挥魔杖,指挥乐曲般,满身华贵的魔法饰件叮叮当当清脆磕撞,小学员茫然而忐忑地望着翻找东西的身影,一批又一批的物件悬浮而起,跟随魔力飞舞。

 

三个小瓶落在黑魔法师手上,继而,一大本厚书也飞了过来,封皮写着“圣梅德鲁学院校规及历史”。男人令其他东西全部归位,把书摊开桌上,哗啦啦地翻页,找到一份泛黄的夹页,速览后取过羽毛笔签下Professor Pirate署名,把魔药瓶和纸丢给男孩:“黑魔法系的学年奖学金名单提交表、6小时时效的遗忘魔药、睡眠滴剂和伪装药水,这下由学校给你钱,你想上什么课就找个白魔法系的同级生打晕,三瓶魔法药剂怎么用不需要我教吧?”

 

安迷修目瞪口呆,愣愣地说:“这样不对,我只是想上课……”

黑魔法师不以为意,一斜嘴角,坏笑了一下,魔杖隔空一点木制小钢琴,琴键奏起BWV874巴赫C小调第二号平均律。轻疾如飞的高难度乐音之中,男人把那大本校规及历史也丢给小孩,随手摊开桌上看到三分之一的黑魔法古籍,淡然拍拍手掌:“这本废纸你也带走,以上。好了,哈扎卡,把他丢出去。”

 

黄金骷髅骨架立刻履行命令,拎起抱着一堆“赠礼”发懵的男孩,吱呀咯嘣摇摇晃晃地把人送去地面。铜门已经关上,安迷修从潮湿的草坪上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屁股,委屈茫然又辛酸地捡东西,抬头视线撞上凶恶呲牙的刻耳柏洛斯,他惊得后退数步,勉强定神,吟咏魔法聚来火元素,退去之前躲藏的橡木,四下张望寻找引路的星鸦。

 

半晌无果,安迷修困扰地环顾黑沉沉的高大橡木林,似乎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幽暗而沉寂的阴影。他犹犹豫豫回过头,地狱三头犬的口水滴下来,剧毒腐蚀了那一小片草丛。

“……”嘴巴仿佛微微发苦,男孩盯了片刻,举着可靠的银徽,谨慎小心地如上次那样飞快钻进打开的炼金大门,一口气往下跑到底。

 

听见身后动静,黑魔法师不耐烦地回过头,冷瞪气喘吁吁的小孩:“你怎么又来了?”

“我……”安迷修稍顺了气,细嫩的脖脸微微涨红,小声回答,“抱歉教授,星鸦不在,我不认识路了。”

男人看傻子一样看他,年幼的学员低下头,借怀里的书页瓶罐遮挡,只露出了一点小脑袋,几缕弯翘的浅棕发丝草叶般轻晃。


冷漠的视线似乎偏开了,男孩偷瞄对方,颈后的黑紫长发已经被金骷髅头绳简单地束拢,紫眼睛瞥向壁炉上方的挂钟——金色的伊什塔尔符号表盘与立于时之沙漏上的长耳鸮雕像一同昭示着夜晚,平均律飞快的旋律仍在继续。

 

“给他倒茶。”

黄金骷髅架应声而动,娴熟地活动骨头,去橱柜找茶叶摆放茶具。紫杉木魔杖一指茶壶,骷髅拎起热滚的茶壶倒好一盏,冲小客人后退脚跟行礼,头骨里的干花瓣和羽毛随着动作飘下几片,被铜金的指骨尖拈起放回空洞洞的眼眶。

安迷修觉得有趣,压着声音笑了几下,瞄着黑魔法师半挪步半小跑,乖觉地坐到那张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椅上喝热红茶。


“天亮你自己回去。”男人支着苍白的下巴看书,语气几分鄙夷,“哼,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会在森林里迷路?”

小孩有点委屈:“我不会用……帕瑞特教授,我想学魔法。”

紫眼睛斜瞥过来:“白魔法?”

“……”他张了张嘴,无声迟疑,半晌,认命回答道,“黑魔法。”

男人不咸不淡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交谈暂告段落,淡淡的香料与红茶仿佛融化成雾气,零星的清叮声打碎了时间的严整,感知被拉长而模糊,安静和火温沉沉坠着眼皮,小孩跋涉了一整天,稍微放松便困恹劲儿上来,很快趴桌上睡着了。他梦见海洋上的那场风暴,猛烈的风雨摇动冒险者公会窗户,滞留的人群拥挤嘈杂,他被允许坐在吧台上,靠着小行李箱独自缩于一角,灰沉的玻璃面倒影出他忧忡的小脸,声音和人群都渐渐远去,绿眼睛深如下雪的幽林。

 

滋滋嘭嘭的响动吵醒了安迷修,他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空洞洞的黄金眼眶,吓得男孩“啊!”地一声跳起来——连人带椅子翻了。砸到厚地毯上不算疼,倒一下哐得有些晕乎,身后较远的某处,冷沉的男声随口一问:“哈扎卡,那小东西怎么了?”

 

散落的一根根镶嵌珍珠宝石、几处还画有炼金符号的黄金骨组成人形骨架,他呆愣地望着那截手骨拿起外形精彩缤纷的头骨,装上空荡的颈椎,骷髅的牙关抖动两下,飘出几片深红的干花瓣,而后他被拎起来,送到大概正做魔药实验的黑魔法师旁边。男人举着一本残破的手迹,看也没看他,嫌弃地摆摆手:“带过来作甚,早天亮了,快送出去。”

 

眼看又要被拎走,安迷修躲开骷髅人的手骨,去拉巫师的质地名贵的黑长袍,仰头望着对方,确认道:“帕瑞特教授,礼拜一您……您会去旧钟楼给我上课吗?”

男人瞥向他:“旧钟楼?”

“学校规定的教室。”

“哦。”

黑魔法师似乎不打算再理他,骷髅替他取来那一堆“赠礼”,没有得到明确的是否式回答,又顾忌着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情不敢屡问,他不是很放心地离开,走几步回头瞄一眼。

“对了,‘帕瑞特’只是个掩盖用的代号。”

男孩顿住脚步,望向那道身影——

“‘雷狮’才是我的真名。”男人看着他,漫不经心说完,注意力回到了书页上。

他松口气,心放下来,规规矩矩行礼:“明天见,老师。”

 

 

次日安迷修起了个大早,赶在晨光刚撕破天边的雾气之前去往废旧的钟楼,图书馆大门没开,他爬窗户跳出去的。小教室再次被他打扫了一遍,还细心地给窗沿的开了一朵朵鹅黄小花的常春藤浇上新鲜水珠,阳光把水珠晾干,水汽从环绕学院的冷湖聚集,被山谷的风捎散天际,夕阳的辉照淡如食堂煎蛋的溏心。

 

钟楼顶已经没有悬挂铜钟,生长着青苔、野草和一株不知怎么落上来的藤本白月季,男孩嚼着小饼干喝黑加仑果汁,蔫巴巴地胡思乱想,在是否被放了鸽子、是否需要牛皮糖似的再去那扇由刻耳柏洛斯把守的大门找人等选择上摇摆不定。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光线,森林的黑影上方,隐约晃出一对尖狭的翼展,安迷修站起身,揉揉继承自精灵族的眼睛,望着那只“黑鸟”飞近,踩进旧钟楼荒落的天台。紫杉木魔杖点出一团跳动的火焰,宽大的巫师帽沿新遮下半片阴影,借着昏黄的光亮,雷狮低头睨着怔愣的小孩:“哟,吃早饭呢。”

 

“晚餐……”安迷修下意识回答,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知是否是出行的缘故,今晚教授先生没有佩戴那些名贵的饰物,只有手指上留有几枚魔戒,但魔法袍上的暗金符纹成倍繁复。他收好小零食,好奇地望着对方身后那对灰白尖利的长骨翼,“老师,晚上好。”

雷狮听见回答,再次露出看傻子的眼神:“我是黑魔法师,你以为几点上课?”

“……”男孩哑然。

他鼻子哼出几分嘲意的笑,默念咒语,背后的骨翼脱落下来,还原成浓郁的死灵元素被封回佩戴于拇指的猫眼石魔戒里。小学员露出惊讶的神情,雷狮瞥他一眼,熄灭了空中那团火焰,走向月光拂照的楼梯口,安迷修连忙跟上,身姿轻快,抢着点亮教室几处橘黄的灯盏,烧热水泡红茶,像只重新快活起来的小驯鹿。

 

雷狮环顾可有可无的小教室,撇撇嘴,摘下大巫师帽和捎带来的几本书放到讲台,将几缕过长挡眼的碎发重新用喀巴拉Cassiel符号发卡别好,走去书架翻看书目。数册大陆通用的黑魔法基础原理、常见的符号和咒语、黑魔法史、魔药、星象、炼金等基础教材被连续抽出,丢给身旁小孩,他走回讲台,巫师袍长摆带出一阵风。

 

安迷修抱着一摞陈旧气味的课本,跟在他身后,一本夹满泛黄纸页的硬皮笔记放到书摞顶上——那是他很早以前初学时的手迹,时隔多年只找到了这么一本。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开始在纸上构算连接地宅与钟楼的传送阵的魔法矩量:“先就这么多。”

 

小学员听话地回到课桌端正坐好,摊开笔记本,仰头望着神秘的教授先生,眼巴巴等着下文,半晌也没有等到他原以为的讲解、板书或实验,纳闷地问道:“老师,不上课吗?”

对方眉毛都没动,漫不经心:“已经上课了。”

闻言,他乖静地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比划着小声发问,委婉到语词吞吐:“老师,平常学院那样的讲演和问答,比如白魔法院……”

雷狮抬眼睨向他,手指交叠顿放桌面:“自己看书、记忆,想完不懂再问。难道还需要我道德心泛滥,像牵既缺乏天赋又不学无术的蠢货一样,搞什么‘寓教于乐’?”

“……不。”安迷修连连摇头,“那实验、魔咒施展等实际练习和考试测验呢?”

“到时候再说。”

“是,老师。”

“记住,半个月之内不准提问。”

男孩一呆:“……为什么?”

“没有家学渊源的一年级生学黑魔法,半个月书都没看到,能问出什么有效问题。”雷狮头也没抬,嫌弃地说。

“……”安迷修默默闭上嘴安静自习。

 

静谧的一夜悄然而逝,半开半闭的白月季沾着晨露,青翠的枝叶垂下钟楼尖顶。破晓的光线滚亮黑巫师袍上的暗金符文,晨风寒凉,吹拂宽大的袍角,雷狮拉高宽宽的巫师帽沿,俯望远处小榛树林掩映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慢悠的语气里几分不以为意几分不屑一顾:“白魔法学院,过家家的地方……喂,你的宿舍是哪间?”

“不在那里。”

他一瞥身旁的小东西,顺着后者的指向看去:“你住图书馆?不错的地方。”

“不……”大概谈不上“不错”,安迷修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视线被魔力的波动引去,见对方已经召唤出骨翼,森白的死灵魔法仿物在渐白的天光中分明许多,他忙拉住老师的袍角,“等等,您还没有编写我的课表!”


雷狮接过他递来的纸页,定住这一小块的风,唰唰填好还给学员,拉低巫师宽帽沿,哗啦啦的晨风翻动——平展的骨翼向下滑翔,扇动着升高,安迷修怔愣地捏着标明每周两节晚课的纸张,望向很快飞远的身影,低头沮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TBC.




【二零一八年六九骸生贺】 复活的黑鸟

骸个人向无cp   第一人称  瞎写,短完 

BGM:Million Years Ago——Ad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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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金的天空,湛蓝的海,我扒着一根半朽的木头,漫无目的漂流。

 

天地间只有那两种饱满的色彩,没有其他活物,一个梦境、一个幻觉,或者其他什么白日误入的地方,我垂趴脑袋装死,任由越喝越送命的咸涩海水随着清澈的波浪一口口涌进嘴里,打算趁早来一把久违的溺死。遗憾地是,这种死法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聊毫无美感也难以下咽,大多海水还是被我不如何走心地吐掉,尽管指不定有多少又回灌进肚,恶心地胀破早已因长期极度生活不规律而功能絮乱的胃。

 

天和海的交界线按常理标准完全称得上静美,但它根本进不了我眼睛,更别说插进心脏里。就我如今看来,它跟块劣质颜料劣质笔法乱图就的不入流废品一样,既无价值也无使用价值。我在海浪的浮沉中瞥着我的倒影,用仿佛会长出一朵黄水仙的力气,它是鲜艳的,地狱与诅咒阴魂不散地居住其间——前者我熟悉到厌烦,后者我厌烦到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对这份力量引以为傲,仅仅相对而言,那时我尚以为是个前因幽暗的意外,以为它只代表“过去”,以为我依旧是短暂而健忘的人类,甚至让我萌生过一些有趣的野心,也一度令我渐渐消解去它的副作用,跟坚固到不可思议的某位过寻常生活。随其自然、理所当然的死亡之后,我意识到它是连贯的,是记忆和能力的一次次累加,死亡只代表着下一次随机的降生,并不意味着结束与开始,正如它的名字所揭示的那样。

 

静止的光线钟表般滴进额侧,我拒绝与自己的视觉互相提醒,慢慢阖拢眼帘,任由海水将我当岛沿冲刷,托着浮木飘向已知或可知。

 

——谁愿意当只衔尾蛇呢?

一个无尽的符号、一个循环的象征,只该被刻在古代神庙上,被记载在字行里,作为诗人的美学或神秘学家的虚妄追求,而从来不应是个活物。

尤其不应是,如果算的话,不应是个人类。

 

后来我曾又一次巧合地见过白兰·杰索,力量的诅咒方面他比我幸运,因为他大多数人世里,只偶尔跟我情况相仿。那天我站在阳台逗一只旅馆主人养的猫,西西里的海风挠着橘黄的软皮毛,察觉到视线我往下瞥,冰淇淋店外不知多少年前的熟人正吹口琴。他这次可能投生进了没落家族,衣着显露出洗旧的拮据,年纪还很轻,望向我的眼神意味跟普通人类迥然不同——他认识我,好吧,我抱起橘猫走进房间,时空节点又到坐标系的零点了。

 

高科技超工业狂热爱好者白兰·杰索不出意外地再次走上老路,这次我对此毫无兴趣,隔着海洋和大陆,隔着无数个岬角岛屿,窝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嗅太阳,世界又被闹得惊天动地也充耳不闻。直到某天,我那只蠢猫头鹰颠三倒四飞回来,瑟缩进沙发脚生闷气,如同蒙受奇耻大辱。我倒拎鸟的大长腿,少了一大撮羽毛,猜是那位野心勃勃的熟人找上门来了,几天后果不其然收到粘了枭毛的邀请函,一股子能引动回忆的糖分超标的熏味。

 

我遗憾地花光挣得很不上心的积蓄定制了一套撑场面的名牌,还喷了香水压掉领带不小心沾上的巧克力酱味,整整齐齐人模人样地出门找死,哦不,出门赴约。时空的横轴与纵轴再一次接头,地点定在一栋造型奇特的滨海白建筑,幸好白兰的古怪审美没变,否则我可能会因无法忍受品味而中途改变主意亲自叉死他。

 

一场互相表演的酒局,只有加冰伏特加的口感被共同真心诚意地赞扬,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有什么能力,知道无数个平行的我,有试探拉拢我的意图,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境况糟糕的胃开始疼痛,我嘴上的火车跑到隐蔽叙旧之心的尽头,实体化一把左轮跟他赌俄罗斯轮盘,准备送出蓄谋的恶趣味表演。幻觉子弹伪装成的“运气”受我掌控,我很快愉悦地将枪口塞进自己嘴里,跟反应过来试图阻止的对方微笑表示“Arrivederci”。

 

鲜艳的忘川河滩旁,斯佩多捏着鼻子嫌弃形象鲜艳的我,趁我不备踹我进除垢的河里,洗干净一身红红白白的脑浆血皮。这唯一能跟我勉强算同种时间轴的孤魂鬼囚,很不人道地嘲笑“噢,多么悲哀的重逢”,哼着旧曲拿出一截椿木,又刻上了一道象征人生次数的痕迹。

 

我和老东西蹲在桥沿聊天,他说我跑得太快连这次世界被谁救了的信息都捎不过来,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云雀恭弥谁爱去谁去——当然不可能是他,否则我的脑壳早被打爆,哪至于好端端留到这时,于是斯佩多像模像样地装神棍,拈出张红桃K摇摇头撕了。

 

数不清多少年里,我曾为了解除轮回眼的附着,跟对方讨论过形形色色的销毁法,再疯狂的科学家也不会有我俩的创造力和践行水平。然而,如同炼金术师寻找着贤者之石,如同世间任何的无稽之谈,我所有的尝试一一无果而终,心态从深恶痛绝惰到百无聊赖,只好转向设计各种符合我美学的死法和死亡造型。

 

我死过很多很多次,自找的或常规的,比如模仿倒吊人形象,倒挂在当时骸枭最爱住的栎树上,割开自己的喉咙,沿着面骨淌下的血液泅湿通向废弃荒堡的小路。森森然恐怖传说一直流传到好几代后,连城堡的废墟都被冠以传名,被莫名其妙封成“公爵”的我还亲耳听闻过,甚至兴致勃勃地去那颗树下的无名墓上刻了碑铭:

 

『我在死人的眼里下葬。我诞生于世界的虚无。

冰凉的金属践踏我的前额,蓝色的露珠渗透我的太阳穴,蜘蛛搜寻我的心。』

 

还有一次,我降生于贫穷与病痛,正不以为意地在脑海里物色去地狱抽斯佩多老脸的日子,我那个说话十二分不讨人喜欢的徒弟,以四十多岁的好心成功人士姿态,把还是个婴儿的我收养走了——理由是管家向他汇报缺果林的看场员,他一见我的模样就预感我能当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用那把胡茬想出的主意,病被治好后便开始了平凡的看场员生活,毕生一共照看过七十六条护林犬,还参加过弗兰的葬礼,慈祥而不失礼貌地看一群被救助的小孩哭哭哀哀地对着棺椁喊他“弗兰老爹”——噢,其中有个女孩显然是库洛姆的模样——令我那负重累累的记忆一时产生些雪崩的趋势。

 

这些荒诞的经历着实感人肺腑,我嚼完地狱的怪味烟草,拾掇好自己的皮囊继续上路。互相驳杂的一段段记忆早已模糊各自确定的界限,将所有存有印象的名字推成象征,他们不再是他们,而是一项项万花筒式符号,我的骨架则被一分为二,一侧填满鲜花的生机,一侧铺就死河的荒芜。生存和毁灭不再有区别,更不具多少与我有关的意义,世界开玩笑般旋转跳跃,又到了漫长漫长的衔尾蛇时间。

 

溺亡的窒息感稍微惊醒我,我睁开被海水淹没的眼睛,呛出几口盐粒,光线的金辉漂流进红色的地狱里。浮木抵达大陆或岛屿的一角,白色的尖塔在饱满的色调中伫立,折射的视觉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微弱突兀。

 

我支撑起沉重的头颅,抠动嗓子吐出苦涩的海水。

一片片黑羽随着波浪远去,缓慢沉没。

 

我艰难地攀向春天的陆地,晾干狼狈的自己。

抬起手,灰白的枭抖落着羽毛停在腕骨。

 

遥远的海岸线,白色的高塔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矗漆黑的高墙——生长着蓝紫色绣球花丛的世界边界。

——我知道那里是谁。

 

一切都像个幻觉,或者幻觉上演了一切。

 

我抹干净脸上的水,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背对那座黑墙,走向未知与不可知的另一个前方。

 

 

 

END.

 

 

 

墓志铭魔改自特拉克尔。

 

 


第十二夜

安布骑皇,前文,没有后续了

BGM:Adagio(慢板曲)——Secret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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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进束柱和十字花肋架尖券撑起的长廊,金绿的穹隆接点雕刻着教区的徽纹,安迷修寻找着祭龛上的名字,在某座前站定,对旁侧的教士低声说:“Bard Cavalier,Anmicius.”

教士看向他,行了一个古怪的礼,领他到一处僻静的黑铜重门,安迷修摘下白手套,手掌按上炼金门锁,元力沿着匙纹走完圣印回路。

 

门打开了,沉重的声音在他身后合拢,他走向尽头的祭坛,塞戈维亚红衣主教坐在木椅首排,手上戴着一枚特殊的银印戒。它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身份,象征着元力者与不死界争斗的图案,与教会随处可见的教徽有几分相似但复杂许多。

 

红衣主教打量着身负双剑的年轻来者:“Anmicius,你不是我教区的人,来此为何事?”

“向教会与驱魔者联盟申请终止我的Bard Paladin阶位的继承仪式。”他低头向对方行了一个与之前的教士一模一样的礼节,“请按照传统,及时通知之后的顺位继承人。”

“……”红衣主教看了他半晌,“上一任是你师父。”

“是。”

“即使你效忠于这个王国的雷狮亲王,也并不影响元力者内部的阶位继承。”

“原本如此,但我无法发下Paladin必须的三圣愿了。”

“……和哪位?”

安迷修略一迟疑,直言以告:“雷狮。”

“……”对方愕然道,“孩子,他是直系王室!”

“是的,我知道。”骑士默默想,他还将发动远征,成为一个新王国的国王。

红衣主教沉默片刻:“我会通知联盟,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世事而悔疚。”

“感谢您的好意。”安迷修平静地点头行礼,离开了塞戈维亚教堂。

 

萨尔茨堡没有冬季,飞扶壁间的柳叶窗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着苍穹的青碧,辽阔的原野蓊郁依旧,城镇因一大批新酿成的不同酒种贩售而热闹异常,来往的居民和客商聚集在大小广场周围,边喝酒边观看酒商雇来的露天剧团演出。安迷修跟去逛市集的其他骑士暂别,马蹄踏上连通城堡后花园的长桥桥岸,铁门两侧的卫兵向骑士长致礼,他回以微笑,稍勒马询问了一番最近的城堡防卫情况。

 

进堡的大厅洁白楼梯铺着吉尔加荒原运来的精细绒毯,他恰好碰见刚上完逻辑与数学课的卡米尔,从对方那得知布伦达召集了主要的市政官员和贵族在议会主厅开会。他听候在外间的仆人说亲王殿下这几天似乎心情不佳,这些权贵们都缩着脑袋进出城堡,他一杯解渴的清水尚未喝完,就听见门内隐隐传出熟悉的声音开始了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散会”。

 

安迷修放下水杯,疑惑之余有些担心,不一会儿犹有余悸的官贵们陆续致完敬语走出议会厅,看见他时点头寒暄也几分有气无力心不在焉。他看向门内,只见刚进屋打扫的佣人,没有布伦达的人影——大概走的是偏厅。

 

半掩的安静偏厅只有一道身影,光可鉴人的金盏花案地板倒映出深红的天鹅绒座椅和深邃的紫,布伦达面无表情地支着下巴,望着敞亮的窗外发呆,红酒杯和权戒折射出剔透的光泽。安迷修放轻脚步走进去,站在椅子前干咳两声,一只手背在腰后,微微躬身:“殿下。”

“……”布伦达倏然回神,望着他没说话。

 

“殿下?”他上前抽走酒杯,单膝半跪,亲吻手背——后脑被扣起,几分急切地,热烈的吻被紧印上他的嘴唇。

压抑的恼躁喜从唇齿间挤进,语气凶巴巴的,字音却因舌与舌的纠缠而含混软乎:“安迷修,你应该直接吻我!”

“我担心冒犯……”他抱紧几乎整个扑搂过来的身体,后续的词句在沾染红酒的热切深吻中被拆吞回去。

他们轻喘着稍分双唇,拉出一丝晶莹的银线坠滴前襟,互相磨蹭过的下身微微硬鼓,溢笑的紫眼睛余恼地瞪他:“你跟我说冒犯?”

“……”安迷修看了对方片刻,猜测基本落实,“税政很顺利?”

“嗯。”

他笑了笑:“我很想您。”

“……”布伦达微红面耳,偏过头去。

手指搭着洁白的面颊轻轻抚摸,近得呼吸可融,他略一前凑,双唇再次无声相贴。

 

又亲了一会儿,安迷修笑着蹭蹭他的额际,揽人站起身,一吻深紫的发顶:“您又长高了。以后您可以在附寄的私信表达得更直白一些。”

布伦达腻靠着骑士,没有立刻应答,半晌,轻哼一声:“见不到您的时间如同一朵长着绒刺的深沉的玫瑰。”

“当您从隐秘的梦中现身,它即化于火中。”安迷修接话念完,有点不好意思地飘开目光,胸膛微振出一串低笑。

他取回酒杯,睨着那双明透的浅绿,杯沿斜抵对方唇边,揶揄道:“命令你回来亲口念你自己那些情信?”

骑士托着他的手腕,顺从地饮尽:“我可以临时想新的说给您。”

布伦达哼笑着扣过对方下颌,不轻不重啃了一口鼻尖,转身离开偏厅:“走了。”

 

天色尚早,深翠的窗帘半掩出明昏的分界,光线静而漫长,落在渗着薄汗的饱满额头,镀了一层淡金的辉芒。被捋去脑后的浅棕湿发垂下几缕,他卡着那枚虎牙尖退出来,捞过白皙柔韧的大腿缓慢进入,舌头温柔地舔舐湿热的口腔,鼻翼擦过轻颤的睫毛,幽邃的紫罗兰色很快被相碾的双唇弥散了。

 

渐深的夜暮透过帘帏,微凉的夜风拂动金色的流苏,布伦达点起一盏床头灯,靠着垫得柔软的背枕,调整了一个更舒懒的姿势。深邃的紫在暖光下晕泛着名贵的柔辉,挺翘的鼻梁与深眼窝廓出小片阴影,俊致的脸庞莹亮着,长卷的睫毛一动,光与影被融碎了。裸露出的白躯零星缀着红痕,安迷修替他拉好滑落大半的驼色薄毯,他皱眉说出过汗、还热着,支起一条腿让这一举动基本成了无用功。对方轻叹口气,把挡风的床幔垂放下来,躺靠回去开始进一步汇报整个王都之行。

 

“哼,最终的远征目标。”布伦达枕着骑士肩头,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还能是什么?海岸之国利德利亚,黑崖白城的涛声。”

安迷修揽着人,望向深紫天鹅绒帘幔上的金色天文星象图案,跟着对方的思绪往下说:“鱼群、风暴、珍珠与远航的船队。”

“一望无际的蓝,富饶、危险、变化莫测,谁会不喜欢海洋呢?”他咬着意味不明的字音,慢声低语,“那可是海洋。”

 

话题稍止片刻,骑士轻喊道:“殿下。”

他看了对方一眼:“叫我什么?”

“布伦达。”

“说。”

“拉卡赫地区之后的计划,我们讨论过。”

他知道安迷修的意思:“不用跟其他人说更多了,时候尚早。正式划分省郡,确立相应的政务官任、司法和军区,颁行新的税制和法令,保护农业,鼓励商贸手工业,修建运输道路与公共建筑,征召学者、医生、建筑家、音乐家、剧团等巡回讲学或演出。休整三四年吞并拉卡赫地区剩余两国,再整顿一两年准备跟利德利亚王国全面开仗……如此种种,笼统地这样说,实际施行起来复杂和变故太多,都是熟悉政事的皇族,不提也罢。”

“是。”骑士应答道。

“况且,他们又不是估测不到,占据拉卡赫地区三国、瓜分坎帕坎及亚、连通吉尔加荒原之后……”布伦达抬起手,些微复杂地看着指间那枚代表皇族的紫宝石权戒,折射出炫目而神秘的火彩和辉芒,低声说,“就该彻底分清门户了。”

 

空气一时安静,明晃的灯烛无声燃烧,安迷修托住他的手,嘴唇贴蹭着,慢慢亲吻:“还有一件事,关于元力者与不死界,大皇子殿下似乎知道得比您多很多。”

“是么。”作为王储会知道这些有违常理的存在,并不算意外,布伦达不甚在意,“他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别宫和塞戈维亚主教堂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并解释道:“Bard(游吟者)是对不直接隶属教会或驱魔者组织的元力者统称,联盟会给其中元力较强的两个分类,流浪骑士(Bard Cavalier)和赏金猎人(Bounty Hunter),其余统称Vagrant。”

“有意监管或征召你们?”

“是的。教会和驱魔者组织各自内部有不同的受洗仪式,以保证元力者死后不会意外转化成一直以来的敌人不死生物,但没有义务对联系不稳定的Bard也进行相应的仪式。所以,联盟会在希望接受受洗的Bard里挑选1-3位安排继承仪式,即考察期,授予Bard Paladin阶位,并且将申请受洗通过了的其余将归于Paladin名下管辖。”

 

布伦达盯着对方,语气平平:“这是个麻烦的差事。”

“在下原本并不介意……”骑士挠挠脸,“殿下,不死生物诞生于世间的‘恶’,战场容易滋生它们,我们要有所防备,但不能跟教会及联盟关系太近,他们势力遍布各区——”

“拒了就好。”他断然说,“我讨厌他们。如有必要,你负责处理相关问题。”

“遵命。”安迷修点头应答。

布伦达抚摸着对方英俊的面庞,仍不太高兴地嘟囔道:“你是我的骑士,哪有那些时间和精力投给这些多余的东西。”

“我的殿下,确实是没有的。”他注视的目光非常诚挚——自当初被这位尊贵冷傲的小狮子拎到身边开始,对方在霸占他这方面就从不讲理。

“哼,再好不过。”布伦达将他圈过来,攀近脖颈索吻,“Paladin的三圣愿是什么?”

他们的嘴唇舌尖互相触碰,安迷修抱着人压下去,鼻尖轻蹭敏感的耳后,沿颈线贴吻脊背:“正直、勇敢、爱一切人。”

他拖长了冷淡的音调:“爱一切人?”

“是的,布伦达,我明白。我不能平等地关怀与宽恕一切了,因为我需要与您同在,”骑士轻咬下一缀缀痕迹,如同刻上成文的誓令,他注视着对方沉默地听着,透澈的浅绿明漾着光影向他靠近,嘴唇贴了贴。无声对视中,他偏开视线,吻印在红软的耳根,安迷修声音轻低,“从此眼睛进了监牢,再也不必想自由。”

 


BGM:Radiance——Adam Hurt

 


 萨尔茨堡城郊的林野上马蹄声响动,领主麾下的骑兵近期圈出这片地连续进行连队狩猎,旁侧山冈及平原是步兵团的长期训练地。明灿的阳光照在草木蓊郁的灌林,炽白骑枪的尖芒,他们在连队长的指挥下,驱赶着放进的数只羚羊和狐兔,弓弩队开弦上箭。另一片更外沿的林区,覆甲更多的骑兵分成两支小队,使用包裹了尖锐的武器进行遭遇对战。

 

青翠的山坡上,布伦达驻马下望那些步兵方阵的行进效果,不时向身后负责护卫的皇家骑士询问重骑兵冲锋和兵种间的配合调度问题。一名见习骑士过来传了口讯,一行人调转马头驶回城堡,后花园里多出许多马匹和佩武器的人士,以不同的领头人为首较为分散地或站或坐,再加上安排接待的事务官、卫兵和仆人,一时气氛喧闹复杂。

 

布伦达勒住马,居高临下环顾一圈,很快安静下来的人群集体向他躬身行礼,正前方熟悉的声音喊他。坐骑被随行的护卫牵去马厩,他走上台阶,跟门前等候的安迷修耳语几句,走进大门,一间议会的偏厅里,卡米尔将整理好的几页资料递给他:“应募或应邀来的雇佣兵团主要信息和他们派来这里商议的代表提出的要求重点。”

 

“知道了。一会儿你去通知负责招募学者、事务官、医护后勤等人员的政官下午来二楼主书房见我,哦,这几天让总管家把校对完的下一批订单发去裁缝行和工匠行。”他接过资料浏览,隔壁主厅已经响起入席的人声,口音各异之中夹杂几句安迷修应对的话声。

“是。”卡米尔应答道。

布伦达带着资料走进议会厅,安迷修立在主座椅侧,等他入席后示意其他人落座,才坐去下首席。他不紧不慢地环顾诸人不尽相同的神情,看了记录员一眼:“开始吧,按名字首字母顺序一个个说。”

 

散会后,佣兵代表及其随行分散去城镇上的旅馆暂居,他们用了午餐回到主书房,安迷修从酒柜取来红酒斟给他,布伦达放下财算表端起酒杯,往椅背一靠:“初定在八个月后吉尔加荒原边境地界集结,养军队昂贵啊,我的骑士长。”

“下个月有跨境商路的那几家大商行商的代表将到达城堡。”

“很好,看看去年他们回去讨论,到底能给我拿出一个什么样的分期资助合同。”他呷了口酒,抬眼瞧对方,“旁边有椅子,你站着做什么。”

“在下习惯了。”安迷修才意识到,笑了笑,低头一吻他的额际,没有落座而是转去书架,“殿下,今天想看哪本书?”

“下午政官要来汇报事情。”

“那您午睡一会儿?”

金子般的阳光洒在发梢和鼻尖,英俊的侧脸轮廓愈发成熟,一身白骑士服如秋天的桦树,宽阔的肩背挺拔坚实,布伦达支着下巴望了他一会儿,出声道:“不用,拿我的琴过来。”

安迷修略惊地看向他:“是。”

 

“您晚上有安排吗?”骑士注视着正半垂眼睫调拨琴弦音调的人,手指线条修长有力,白皙得在光线里仿佛微微发光。

“没有,怎么?”

“这几天城镇上有节日庆典,您要不要去观望一下?”

“是‘要不要’,还是想不想?”布伦达漫不经心问道,试了试音,倚坐桌沿的骑士望着自己的浅绿色眼睛澄澈而透亮。

“……”安迷修干咳一声,看着那双幽邃晶莹的紫,诚恳地说,“是的,我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今晚跟我一起去游览和观看演出。”

他隐笑着一抬琴弓,挑起骑士下巴:“亲爱的,想听哪首曲子?”

“Feilx Mendelssohn:Violin Concerto In E minor,Op.64。”安迷修笑着回答。

布伦达架好小提琴,拉出第一个音符,慢声诵道:“从我的眼泪里/迸发出许多花朵,而我的叹息/变成了夜莺之歌。”

 

雨后的清新洒落新绿的原野,清澈的河面袅起稀薄的水雾,几匹马匹驶过连通湖泊与河水的廊桥,桥窗里远处的野蔷薇和鼠尾草开成片。一只灰白的信鸽落在城堡台沿,安迷修伸手捉过取下信筒,放走这尽职的小信使去下方鸽笼休息。他半掩透进凉风的窗,拆开密封展开纸页,信来自与吉尔加荒原交界的边境使馆。

 

将纸页用书本夹好,他放轻脚步动静离开房间,主书房卡米尔已经坐在一旁天蓝碎花小沙发上喝热红茶,茶桌上摊着一摞灰蓝外封的博物百科系列书。见他进屋,钴蓝眼睛十七岁少年因成年已被授了官勋,冲橡木办公桌那叠公文资料和信函示意:“大哥还没起床?”

安迷修抱起文件:“是的。早安,小政务次长阁下。”

“哦。”卡米尔拿起笔划拉两行,“那我把今天的外出行程调换至明天。”

“麻烦了。”他向对方一颔首,退出主书房,经过走廊时吩咐仆人把早餐备上来。

 

回到房间,那位的回笼觉已经睡醒,紫眼睛看着他把文件放去桌沿,抬起手臂,他俯下身亲吻洁白的面颊,脖颈被勾住,对方闭眼埋进温热的颈窝,微哑地低喃:“安迷修。”

“早安,布伦达。”骑士托着他的腰背,由他腻了会儿坐起身来打哈欠。

他瞥一眼半阴半晴的窗外:“雨停了。”

“是的。”

“今天有什么事?”

“在下只知道会有教区的人过来呈报去年的财目,另外,每周例行去城郊验查步兵方阵训练的行程被换到了明天。”外间的门被敲响,安迷修走去开门,接过早餐的银托盘,冲仆人点点头,通知对方去喊卡米尔,关上门把托盘放去松木桌面。

布伦达洗漱完,从身后环住他,扯开这人整齐的衣领,沿着颈侧到胛骨,把浅麦色肌肉上痕迹,重新补了一遍:“你以后少低头答我命令。”

“这不合礼节……”安迷修纳闷道。

“别人见你需如见我。”

他一愣:“……我很为难,殿下。您的地位需要且必须绝对尊贵。”

“听我的,安迷修。‘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a crown’,以后当万千人头落地的时候,你会明白为什么。”他淡笑地揉乱浅棕发脑袋,靠紧骑士的宽阔暖实背,一口用力咬在肩膀,“宝贝儿,你比我矮,低头就更矮了。”

“……”安迷修无奈地捏住肩头优雅的颌尖,侧头盯了对方半晌,凑近慢慢舔去那丝腥甜,加深了吻,“是。”

亲完,布伦达满意地松手,开始吃早餐,边随道翻了几页文件,先把使馆传来的荒原情况汇报看了:“下个月分两军的混合兵种竞技安排的怎么样?”

“人员的编队已经划分完毕,具体的拟定项目和胜利规则还在讨论。”

“表彰的勋章和奖金定额你——”敲门声响起,是卡米尔,他暂止话音站起身。

 

深蓝天鹅绒外衣的少年走进来,惯常冷静的脸庞线条犹有些稚气,这两年的政务锻炼令他的气质和仪态端沉从容许多,以前外人在场会不时低头看地、自觉降低被关注到的习惯已经基本消失,愈发像位年轻优秀的贵族子弟。

听完对方的汇报,布伦达背靠桌沿,打量了长进长足的堂弟半晌,看向安迷修,后者点点头,他交叠手指,正色道:“出征的时间已经定在秋季第一个星期二。”

“是的。”这是半个月前就已密信给王都皇宫的决定,卡米尔尚不清楚为何兄长要在这时再一次提起。

“所以,”布伦达接过话头,“出征前一周,我会把领主印和相关授权书交给你。”

少年面露惊愕:“……”

安迷修清清嗓子,开始细说:“到时候殿下和我会先领骑兵走。足以维持军队半年的总物资和薪酬已经大体备好,后续的来源也有初步议定,主要负责后续守城的步兵行进慢,你要根据当时情况和我们的信件,安排好几个主力步兵团出发与抵达的时间、途中的损耗或意外问题和穿过其他区境的相关事务。”

“是,骑士长阁下。”

“之后,我们会跟依约集结的佣兵汇合,前往攻占其他城池地区,期间相当大的一部分资源可能仍然需要领地和商行的支持。每年的税收、款酬的拨发、物资的押送、士兵家眷的优待与抚恤,还有领地内原本的防务调整,跟王室和其他区境的一些政务联络——”

越听越觉得不对,卡米尔断然转向年轻的亲王殿下:“大哥!”

“……”安迷修忍住笑,凑到布伦达耳边,小声说:“我第一次见他瞪您。”

“上次是十一年前。”效果显著,他低声答完,端正回神情,摆摆手安抚,“不是不带你去远征,我没有反悔。听我说,你必须留下。吉尔加荒原的局势稳定后,我会重新写份授权书,你把领地内的相关事情转给市政厅,带着领主印和剩余的军队来荒原跟我们汇合。”

“是……”卡米尔低下头,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我会守好吉尔加地区。”

骑士插话道:“事实上,我希望亲王殿下也留在荒原的城内,穿过沙漠翻越阿弗雷特山的远征条件太——”

“安迷修你闭嘴。”布伦达冷恼地打断后文。

内心赞同这一提议的卡米尔偷瞄骑士长,后者跟傲慢的俊致面庞对视,看了好一会儿,顺从地把预备好的声情并茂的坚持吞回去,改口道:“是,保护您是我职责。”

布伦达不耐烦地轻哼一声,让对方拿他的正装过来换上:“好了,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教区的代表到了领来见我。”

“是。”卡米尔行礼离开了房间。

 

 

金灿的阳光照进墨绿的天鹅绒帘布,深紫的战袍绣着王室金狮鹫与鸢尾图案,布伦达调整着防护的软甲,低头幽沉地注视着给单膝跪立替他牢固甲靴的骑士。重骑兵的银铠晃亮着这间王寝的华贵装饰,微风从窗外青翠的原野拂进,拨动浅棕发丝。安迷修托着他的手,低头将吻印上熠熠辉亮的紫宝石权戒,嘴唇的温度灼着无名指指节与风。

 

他的骑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明透优美的浅绿色眼睛倒影着细碎的淡金:“我以我的骨血、灵魂和爱,以我的一切与您同在。我永远是您的剑与盾,伤您更甚于伤我,您的胜利就是我的荣光,我们的旗帜与名姓将随历史与时间共存。”

 

布伦达盯着熟悉的英俊面庞,隐晦地翘起嘴角,俯下身,扣住安迷修的颌尖深吻。额头碰了碰,他拉起人,将对方臂弯搭着的暗红金丝绒斗篷披到骑士肩上,用紫鸢尾与火焰图案的皇家勋徽别好,转身向大理石长梯走去,城堡外数千全副披甲的骑兵正等候着他们启程。

 

与吉尔加荒原交境地带,片缕的云彩涂抹天际褐绿的山影,宽整的石头街道笔直的通达整座城市,热闹的市集和商行间,香料和烈酒的气息熏染了标识斑斓的帏幡。高高的墙垒上重闸已经升起,一列列骑兵从内城墙走下月弧般的长坡,横跨护城河的几座直桥通向墩厚的外城墙和主城门,城外草甸微枯,宽阔平坦的河道向更远的旷野蜿蜒。

 

内城门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布伦达回过头,桥对岸飘立着皇家骑士团的旗帜,那些王城的熟面孔之中簇拥着即将被正式宣布为王储的某位血亲——大皇子殿下在皇家骑士团骑士长的随同下,走到长桥的中间,摘下漆黑的面甲,驻马平淡望着他们,等待他们过去。

 

这是有事要说,布伦达挑起一侧眉毛,看向旁侧的安迷修,在彼此的眼睛里重叠了诧异。他示意骑士跟着,拉动缰绳上前,待走近些,对方皱了皱眉:“你让他站得太近了。”

“我的骑士只听令于我。”他不以为意地直视兄长,拽住安迷修的马缰,本打算稍退些许的后者只好冲对面干笑。

大皇子冷哼一声,半讽半训:“没礼貌。”

“有什么事要传达吗?”布伦达无视掉这句,提醒道,“我该出发了。”

对方递出一副相仿的漆黑面甲和一筒深紫色天鹅绒袋装的密封卷轴:“父王给你的。”

 

他接过两件礼物,指腹摩挲着面甲光滑坚硬的棱骨,轻轻笑了笑,转递给安迷修帮忙拿着,打开天鹅绒袋,从马背鞍侧抽出匕首挑开封漆,倒出一卷详尽的羊皮地图。金线绣出道路,银线为河道水域,绿松石和孔雀石的粉末绘山脉和林野,青金石、黑曜石、红珊瑚和玛瑙廓出不同的疆境,囊括吉尔加荒原到利德利亚王国滨海。

 

卷轴上标注方向的十字旁,有一行熟悉的笔迹:

去吧,我的儿子。

我们的王国对你而言,它不够大。

 

布伦达把地图卷好放回深紫色天鹅绒袋,望了眼远去的皇家骑士团旗帜,调转马头,安迷修接过卷轴,把面甲还给他:“跟大皇子殿下那副是相同性质的?”

“嗯,皇室的传统,象征把军权交给未来的国王。”他们踱回桥岸,年轻的亲王不紧不慢地说,“一块领地容不下两头狮子。”

 

夜晚的凉风吹过裸露的沙砾,黯淡的月色照不亮浅滩旁歇憩的兵甲,马匹正在饮水,日落时热酒的火堆早已熄灭,璀璨的星幕低垂无垠旷野。暗沉的紫眼睛注视着目力可及的远处,夜色之中堡垒的坚影高峻,灯光昏黄微弱,静静流淌的河水仿佛来自世界的神秘另一端。

 

首战不容失败,安迷修缓慢将身旁攥紧的拳头扳开,展开手指相扣,小声问:“您很紧张,是在担心吗?”

“不如说是兴奋。”布伦达全无睡意,握紧骑士的手,他们无声地亲吻,彼此身体的温暖被冷甲阻挡。

 

灼热的吐息洒在邃静的翡石,尽量压低以免惊扰余人的声音仍有些许流露:“从此以后,我脚下所踩的每一寸,都将是我的领土。”

安迷修认真地轻笑起来,低头行礼:“是的,殿下。我会为您赢下胜利。”

 

星夜与拂晓之交。

天色将亮。

 

 




第一夜·野望

—完—

 

 

1.章首城堡参考那不勒斯的新堡,随后只使用了萨尔茨堡(属奥地利)这个名字跟那座城堡基本没关系,可能更类似法国圣米歇尔山和卢瓦河那一片的城堡,塞戈维亚大教堂的名称和内设参考同名西班牙建筑,其他地名我自拟的。

2.本文Paladin三圣愿与现实中的教会骑士宣誓的三愿毫无联系。

3.“从此眼睛进了监牢,再也不必想自由”和“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a crown”出自莎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亨利四世》。

4.门德尔松E小调提琴协奏曲,后文出自海涅的《抒情序曲》,这样用是因为海涅的诗得作曲家的厚爱。

5.“去吧,我的儿子。我们的王国对你而言,它不够大。”据说是腓力王对亚历山大说的。




第十二夜

茗茗说对骑皇不怎么感兴趣,我不信我写的有她不感兴趣的。

原以为有现成的前文会好写一点,事实证明不存在的,卡了多日还没写完,先发一部分算了。前文写得有点差,不好意思弄链接,独立来看好像没什么问题。

BGM:Adagio(慢板曲)——Secret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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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立誓对你忠诚。”

 

遥远的浪涛音律地拍击沉黑的峭壁,海风剥蚀城堡四角瞭望的褐岩塔楼,象牙色的大理石城堡缄默地矗立高崖之上。装点它的雕像群尚未全部完工,厚重的青铜大门上已刻绘好千军万马纪念当年的胜利,三角楣顶庄肃而古老。堡顶驻扎着代表德拉乌斯王国的金色狮鹫与双剑的紫旗,白鸟自蔚蓝的海面飞来台沿,月白的石头砌成的高旷拱廊空寂无人,柱基刻有火焰和玫瑰,这座重新修整过的别宫,近几年国王陛下在此长居,顶层非有特令禁止巡侍的卫兵与仆人通行,安静的只闻宽敞的窗与窗间涩风流动的低低呼鸣。

 

遮挡太阳的云层镶着金色的火边,不明晃的光线淡笼冷郁的脸庞,深红的华贵长袍拖曳于地,衬着面色灰白愈显,与紫眼睛里的神采暗熠相悖,隐约透出纯粹的亡者寓意。德拉乌斯的皇帝情绪寡测地眺望下方的海湾,日头随着时间流逝而沉落,斜长的影子黯淡如烛,他眼神晦深,走向长廊尽头的殿室,像走在风从来吹不到的灰色海岸上。

 

长夜邃静,昏寂的旷殿中,苍白有力的双手拂动棺椁的花簇,抖落晶莹的水珠折射燃烧的紫白,他低下身,温度流失的嘴唇贴合冷硬的珍宝——雷电劈现穹空如同幻觉。

 

 

第一夜·野望

 

庞大的皇家车队抵达粼粼的河流和外围墙垛环绕着的萨尔茨堡,卫城的兵士转动缆索放下吊桥,马车里卡米尔探出头,远远地逐一打量吊桥对岸迎接的市政官员和本地贵族。淡金的阳光折散薄袅的雾气,静谧清晨中的主城镇少有人影,教堂敲响悠长的钟声,鸟群从钟楼飞向城外青翠的原野和森林,棕红披风斜别的年轻骑士低声提醒前方半个马身距的人:“殿下,吊桥放好了。”

 

布伦达收回下望的视线,侧头看向说话者,迎着光线的绿眼睛浅莹清透,他轻勾嘴角,淡淡笑意一展即隐,抬高音量命令前列仪卫队行进。白色的整洁墙体少有战事痕迹,蓝屋顶立着紫金狮纹的王旗,内潢与首都城的宫殿群陈设有几分相似,重新修缮的用料和细节都严格遵照了皇家规格,前后的庭院与花园周围,几座长桥通往城镇和狩猎的林野。

 

“预留给皇族的授封土地里最好的一块。”会客厅的窗台旁,布伦达注视着下方拱廊,带过来的人手正在从市政那里接收领地事务备案和财税账目,屋外走廊间不时有来往搬动奔走的声响,整座城堡的佣人和侍卫都忙于安置车队护送的行李和随行人员。

卡米尔同样关注着那些人的表现:“即使您是王室,等过段时间税改和大范围征募士兵的事情公布出去,他们可能转而抵制。”

“暂时的。”亲王殿下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手段问题。”

“明白。”

过了一会儿,门被礼貌敲响:“殿下。”

“进来。”

安迷修走进屋向他们行礼:“从首都城带来的骑士团及卫队已经分散安置完毕。”

“知道了。”布伦达拍拍卡米尔的肩,“远途过来,你年纪小,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事务虽然多,预计将在这里留三到四年,不急这一时。”

“是。”少年应声道,跟年轻的骑士长打了个照面,离开了房间。

 

他翘起嘴角,张开手臂,安迷修一眨眼睛低笑了几声,上前拥抱他。上午微风和煦,窗外景色开阔,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青绿林野间的热闹城镇,骑士低声说:“您的领地很漂亮。”

“是不错。虽然我们不会久留,但也将使它免受损难。”他将对方反抵去窗侧的墙,暂时阻绝外界窥视的可能。对照的影界内,布伦达双手托着对方英俊的脸庞,亲吻那双流彩眷顾的绿宝石,轻暖的呼吸洒在眼皮,“我把更好的带走了。”

骑士看着微笑的他,收紧拥搂的手臂,缓慢细致地亲吻他。如同誓约般的接吻,他们额头相抵,安迷修抚摸颈后温热的黑紫发丝:“您知道我们不止是骑士与王,它也不仅仅出自伴侣之间——它是一切,殿下。”

布伦达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嘴唇:“那你应该再给我多一点。”

“您这样让我很为难。”

“怎么说?”

安迷修拉开些距离,手掌虚按左胸,缀着笑,微微低头:“在下认为远途劳顿同样适用于您,现在您应该去休息,晚上城堡将举办接风宴会。”

“那今晚宴会后。”

“也不行,明天您需要巡游市镇,我们初来乍到,您首次在领地的臣民前正式露面,我有责任保证您的形象是最佳状态。”

“……”他不满地皱起眉,“安迷修,这套你从哪里学来的?”

“宫廷礼官、王室顾问、皇家骑士团骑士长。”

 

亲王殿下面无表情盯了对方半晌,扭头快步往外走,安迷修步距稳定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对方驱走原本的门口候命的仆人,进屋关好门,熟练地接过脱下的外服挂去衣帽架。骑士把人推去浴室门,转身欲退下,后领被拽了回去,布伦达勾紧他的脖颈,压着声音咬耳朵:“其他人说话都不作数,你应该听我的。”

“不,布伦达。”紫宝石权戒在照进房间的一褶阳光下闪耀着碎芒,安迷修捉下肩头的手,顺道替人把这类贵重金属首饰取下,准备放去配套的绒盒里。骑士拨开黑紫发丝,亲吻那光洁的额头,再轻推了推对方示意,“在下发自内心地认同这类提议。”

他凉凉地嘲道:“你可真会哄我了。”

“这很重要,殿下。”安迷修拉好深翠的天鹅绒窗帘,恳诚地看着对方,稍一躬身行礼,退去浴室门外,合拢的门暂隔了他们交汇的视线。

 

临近傍晚布伦达被安迷修喊醒,他抱着骑士啃了两口,接过礼服换上。深紫的王袍披上身,他看着对方低垂的睫羽,询问道:“卡米尔还在他自己房间?”

“是的。”安迷修托着他的手,把权戒戴回指节,并在紫宝石上印吻。

他递了递:“亲手。”

骑士忍俊不禁,翻过他的手掌亲吻掌心。

“走吧。”他拉正袍领,让门口的亲信仆人去照看卡米尔——没有被亲族承认的王室旁系私生子,除了国王本人的谕令,无人有权在国境内给予其贵族身份,未至法定年龄也无法从行政系统合法授职,顾及王室颜面和贵族非议,即使是他也不方便特例让卡米尔列席。

 

由于更大型的两场囊括周边地区上层的宴会被安排在下周,当晚的晚宴目的、排场和流程都属常规,尊贵的雷狮亲王只需高坐领主位上,淡傲地颔颔首、说一两句出于礼节的答复词,安迷修作为他的亲卫骑士长站在他身后侧,台阶下方的皇家礼官负责通报前来觐见的贵族和官员们名姓,并替他躬身回礼。

 

受封以来的交际交涉活动,再加上来往信函公文的签字,“雷狮”这一正式的王名,已经令他很熟悉。他漫不经心地示意礼官缩减觐见进程,宴席后舞会开始了一段时间,他便带着安迷修提早离场。月亮高悬星夜,烛光照亮大摊桌面的羊皮卷上的领地地图,明日的城镇巡游路线被骑士重复了一遍,他们吹熄了灯回床睡觉。

 

晴空无云,沿街挤满瞻观的人群,负责护卫的骑士团及卫队大多被抛来的鲜花手帕热情了一番,安迷修也不例外。回到城堡墙垛内,布伦达拈下浅棕发丝间未及抖落的花瓣,揶揄对方身上的芳香比他熏染过香料的礼服都浓,骑士揉揉鼻子略带无奈地微笑。

 

热水冲洗去馥郁,余下丝缕清新的自然气息,安迷修搂压着他往深处碾捣,他叼着对方的手背含混哼声,勾过骑士汗热坚实的背不让退离。耳畔性感欲哑的嗓音似喘似叹,他被安迷修紧紧抱着埋在颈间呼吸,朦胧地看着熟悉的英俊轮廓,抚摸哄慰彼此。灯光与夜色都将褪去,他们相拥低语,轻蹭对方的额角鼻翼,眼皮渐沉。

 

 

必要的一两周社交活动收尾,移交给新任领主的事务全正式堆上了桌,卡米尔从门口候令的仆人手里接过预备好的茶点,走进宽敞的主书房。布伦达抬起头,羽毛笔指指桌角和对面的椅子,示意他放下落座,并推去几叠文件和账目给他:“政务副官今早呈过来的,你扫完列个摘要出来。”

 

卡米尔边翻阅边问:“您已经跟市政厅提过税改和征募兵源的事了吗?”

“税改提过了。合并平民税种的事行政官员们态度还算积极,一听说要征贵族和乡绅便开始打马虎眼,”布伦达批着文件,表情语气丝毫未变,“意料之中。”

“您就放他们走了?”

“不急,放他们回去跟贵族们通气而已。这些天先看看情况,三个月后以我的名义征募兵源的公告,会直接签王室令,从首都城下发至全国,到时候就远不止是领地内的事宜,还会有变动,等着再看。”

卡米尔一愣,诧异道:“您以前不是说借招募私兵的名义吗?这样大张旗鼓,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国地区都会被惊动吧。”

“远征计划调整过。”

“……”少年打量着兄长的脸色,“安迷修阁下呢?”

布伦达口吻淡淡:“去王都跟那些将军骑士们详细商榷了。”

“以及大皇子殿下。”

“……”他没有应答,表情的微妙明显了几分。

“您心情一般。”

“无关紧要。”

“确实,安迷修一离开您的视线超过三小时,您就开始不定时走神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卡米尔小声说完实话,借着低头喝红茶,避开对方瞪视。

冷淡的哼声暴露了些许别扭,布伦达不耐于再提起这类话题,索性沉默回归公文事务。

 

一周后,王都别宫的山坡草地常青,来迎接的也是皇家骑士团成员,骑士们融洽地叙着旧,骏马三三两两向宫殿大门步去。安迷修跟那位熟悉的骑士长打听了几句大皇子的近况,正直友善如对方,都忍不住悄悄告诉他很不好相处、非常重视等级和王室尊严,建议他在正事以外的场合能避则避公事公办,他微笑地道了谢,暗想这种事可能与他个人意志基本无关。

 

果不其然,大皇子的近侍接连三天都传话说另有重要事务暂不召见,安迷修跟其他骑士用餐或散步闲聊时偶然碰见,这位性格不好出了名的殿下唯独对他视而不见。第四天上午,他被近侍传呼去一间击剑室,环视了一圈门外候着的那些骑士团朋友们,礼貌地微笑以示安慰,接过洁白的击剑服走进门内。他镇定地静等大皇子殿下的发话,对方瞳色的紫与发色一样深,个头很高,板脸的冷肃样子比脾气相对和蔼的国王更显皇权威严。如果不是因为他身负着雷狮亲王的事要,晾搁的时间过长可能会引发众人关于王室内部是否分裂的猜测,估计对方确实是根本不想见他。

 

不知过了多久,大皇子向他丢来一柄棉布包裹着折断了剑尖的练习用的重剑,安迷修面上表情几乎未变,心下稍松——看来对方没有真的除掉他的打算。

“换击剑服。”大皇子语气冷淡。

“……”他犹豫再三,还是礼貌地行了骑士礼节,诚挚地询问,“恕在下冒昧,可否请您明示规则?”

对方冷漠斥道:“油嘴滑舌的异乡人。”

“……”他没有冲动反驳,维持着镇静神态,腰杆依然笔挺,骑士的忠诚属于宣誓对象,严格来说,没有其他贵族能够直接指使或无后果的诋毁名誉,即使是王室。

“按比武竞技会常规,不超出轻伤范围,快速、连续击中躯干、腿脚、手及臂、头盔即算得分,分数累积至二十为一局,三局两胜。”

“明白。”他正色颔首,脱下外衣穿套击剑服。

 

重剑的招式与骑士的实战剑谱基本吻合,放在禁止死亡重伤的练习环境下更为考验耐心,需要沉着而不失机变,一局的时间以小时计。他们一直比到午后,他委婉地让出一个机会一比二负于对方,结束了对决。秋季的阳光将击剑室照得亮而不灼,他们摘下沉闷的头盔,脱去击剑服,全身汗水湿透,发丝一绺绺贴着面额。

 

“别以外我不知道你故意差那一招。”大皇子板着脸沉声说。

安迷修斟酌着语气:“出于礼仪和尊敬……”

话音被直接打断:“你不怕我借此‘误杀’你?”

“……在下相信您的皇家矜傲。”

“哼,”对方冷讽地微一扬嘴角,“你肯冒风险,他舍得?”

“……”这句话内义牵扯复杂,安迷修思索着,没有贸然应答,然而,接下来的问题令他暗惊——

“你的元力是什么?”

他谨慎地打量对方,并不像凭借零星传闻或猜测的无的放矢:“您从何得知?”

“我是王储。”大皇子殿下的语气再次带上几分冷讽,“王都教区的塞戈维亚红衣主教是给我受洗的教父,异乡人,你在教会与驱魔者的那个‘世界’里有些名气。”

“是。”安迷修摊开双掌,一金一冰蓝的冷热元力流显现在空气中。

大皇子情绪不显,盯了片刻,偏开视线:“退下吧。”

 

他向大皇子行礼告退,出门跟轮班等查情况的骑士团成员阐明无碍并感谢关心,用完餐回房间洗澡,给布伦达写信。商榷会议被定在后天上午,大圆桌摊着区域地图的沙盘,不同颜色的旗标标识出几个核心点和几条预定的主要路线。

 

安迷修移动小旗帜,排出线路:“雷狮亲王殿下预定的首要解决目标是边境那片吉尔加荒原地区,长期以一座座堡垒为中心,部族、佣兵、匪盗等等小势力林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的征募士兵和佣军,境外可能误以为是举国备战,更警觉的是国家和势力较大的领主,而非松散的荒原地带。”

 

“我们主要打下其中三座较关键的城池,保持通道互为依仗,短期内不变动商道和商贸事规,把原本的势力状态再维持一段时间。他们各有长期的仇怨纠纷,再加上顾及我们背后的王国,会联合反击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其他大国和领主的戒备也将有所放缓。我们预计驻扎一年到两年,在此期间与部分堡垒的首领进行谈判,收编军源优先,逐步侵吞剩余地盘,并借此机会初步培养招募或聘用来的政务人员,等到基本控制这片地区,再公布新的商贸及税收政令,进一步囤积物资扩增军队。”

 

“随后我们留下部分人马守吉尔加地区,分批次穿过坎帕坎及亚沙漠,越过阿弗雷特山脉,抵达丘陵、平原与群湖相错分布的拉卡赫地区,攻打五国其中三个。之后,一方面建立起王政与朝务,另一方面联合圣空王国推翻沙漠里的哈米曼什王朝,以河流和谷地为界分割坎帕坎及亚地区,保证与吉尔加荒原的连通。”

 

主座上,大皇子冰冷地挑起一侧眉毛:“圣空王国?”

“是的,预备如此。”

“圣空得到坎帕坎及亚对我国没有益处。”

“亲王殿下与王室有达成的领土、人口、财物等归属比例协议。”

“……”片刻,对方淡淡道,“继续。”

安迷修行了个礼:“接下来需要与诸位详细制定征募兵员的事项和占领吉尔加荒原的军事计——”

大皇子打断他的话音:“据我所知,拉卡赫地区不是布伦达的最终远征目标。”

“是的。”安迷修镇静地回答,“但眼下距离完成对拉卡赫一带的稳定统治,亲王殿下预计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期间情况变化可能过多,后续暂且不纳入这次的商榷内容。”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晌,不置可否,环顾圆桌等待他发话的将军和骑士,手指交叠身前:“开始细商。”

 

数日后,傍晚的斜晖渲染整座宫殿,安迷修将盖完章的亲王印徽向其他人示意,一叠叠公文在圆桌传览后回到他面前,纸页被收拢,与封回信封的印徽和火漆一并放进牛皮纸袋,大皇子宣布散会。次日清早,皇家骑士团护卫王室离开别宫,安迷修几人驻马山坡眺望,深重的秋季在草叶的苍翠中遗落一星半点的显踪,他调转马头,驶向跨河的长桥另一侧。


与回领地的方向不一致,随行的副手询问去哪里,他指着远处那一座座尖尖的精巧塔顶,答塞戈维亚主教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