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vv不疯魔不成活

亲爱的,我靠对符号的过敏,来辨认气味。
文化是完整而连贯的,被隐喻般串联于每一行字符、每一滴血和每一个社会的人
——如果它不曾断绝的话。

【安雷】休战期(上篇)

BGM:A New Definition——Jodymoon(单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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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先相遇的地方是一艘宇宙飞船上,船舱不起眼的一个某个角落与另一个角落,舷窗模糊地朦着闭眼浅憩的年轻剪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跨越昏暗的宇宙。

 

谁也没在攒动登船的人群中留意到谁一晃而过的脸,直到间歇的某次吝啬的用餐时间,他们例行观察环境,空出一圈的周围是无形显露的迹象,两个镇静独行的同龄者这才隔着对称的两座旋梯有感而视。侧佩双剑柄的少年礼貌颔首后即挪开了视线,异常年轻的宇宙海盗打量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不以为意地把注意力投向不远处令他提不起多少食欲的自助餐桌。

 

大多数时间全靠睡眠舱和虚拟头盔打发的远途航行总是无趣而安静的,一趟下来浑身骨头都暂时要朽几分,偶尔醒一醒窗外单调的漆黑漫长又漫长,瞥上几眼再次催人入睡。进入转站的小星球才恢复些微天色与日期概念,望不到尽头的荒芜沙漠同样乏善可陈,不算散布的人籍尚不明确的AI劳力,人造建筑物内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文明之地,打开饮料机就能有口感过得去的啤酒喝,即使型号古早,对仅仅过境的乘客而言,也不会有多少更高要求。

 

之前逃脱追捕羚角号基本散架,等待修理厂交付新船的海盗团闲来无事,清理了那些水平缺乏挑战性的地头蛇。船还没修好漏网逃跑的黑帮为报复召来了近域巡航的条子,又听说凹凸大赛报名开启,他们顶着巨额悬赏的脑袋,熟练地抛掉被星舰武器打得千疮百孔的临时场子,分散找船跨域偷渡,打算去诡谲的豁免之地凹凸星球避风头。

 

雷狮窝在无人的偏座喝酒打游戏,察觉到某人的接近,手指丝毫未顿,干净爽朗的问询声滤过嘈絮的音效,他瞥了一眼不近不远处那位年轻剑士,象征性摘下一枚无线耳麦,心不在焉地听了半耳朵。一位来路不明实力强劲的将来时态竞争者,莫名其妙老掉牙地自称“骑士”,具有绝大多数人参赛前都未被发掘出来的元力武器,这都是当时就已经明确的情况,否则他也不会多分那家伙半点视线。

 

他可以确定,那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安迷修从未听说过雷狮的大名,以至于对方发现他也要去凹凸大赛时,摆出一幅沉稳从容的模样向他友好又愚蠢地搭话,试图探明能否成为志同道合互相照应的队友。显然不可能是一路人,不过他不介意无聊的航程途中有个信息滞后的冤大头送上门逗趣,来承诺陈朽的什么舍己助人之类的骑士道德,便似是而非含糊过了对方询问他的大部分问题。安迷修的微神态里飞快闪过审慎,大概理解成素不相识的少年并不信任自己,自认为合情合理应该善解人意的年轻骑士没有再过多打探,转而尝试交流些无关痛痒的杂事。

 

枯燥的远航之下,彼此相安的时间长得出乎意料,那张端朗的俊脸传达起可靠时总有点表现过度的傻里傻气,雷狮面无表情地咬着咖啡匙,怀疑话越来越多、态度越来越自来熟的古董阁下默认过了考察期真要当他是队友,如果拉安迷修入伙——噢,他嗤笑着吐掉咖啡匙,空荡的金属杯里清脆的一声叮铃——这着实异想天开。

 

凹凸星上热闹非凡,海盗团其他人尚未抵达,雷狮坐在大厅高处,兴致勃勃地寻察下方。安迷修查看完新领到的元力技能,若有所觉,抬头目光很快找到那片飘荡的星星头巾,天蓝的苍穹淡而无云,映着瘦挑的白色身影,紫眼睛扫过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透亮得发着微光的紫罗兰色,笑的意味轻而不明。

 

他收回目光,环顾周围,走到贩售机前买了一瓶冰茶和一罐冰啤酒。身侧细微响起熟悉而平稳的脚步声,雷狮瞥向对方,接过那罐冰啤酒扳开拉环灌了一口,骑士站在一旁,静望那些面庞稚嫩的参赛者,稍斟酌好语句,语速缓慢地问:“你看完了介绍和协议内容吗?”

“没有。”

安迷修提醒道:“生死自负,这样的危险程度你家人知道吗?”

稀奇又可笑的问题,少年海盗漫不经心:“知道。”

 

对方略一迟疑似乎还想再劝,雷狮淡哼一声,挂着半沉的晦笑,拖长音调:“我说——安迷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沉默不语,一路上对方没有明说也无故意掩藏,如果称没有从流露出的迹象察觉分毫这属于谎言,自己的确早有倾向和猜测。

大厅中央悬浮虚拟电子屏上的参赛者数据仍在刷动,远远地,一艘小型飞船停进宽敞的泊坪,短腿圆滚的裁判球身后,一位戴着长长红围巾的矮瘦男孩抬高帽沿,视线仔细搜寻着,无形低调得像个影子。

雷狮扬起下巴尖,冲那个方向一点,寥寥昭示着血缘:“你这不就见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安迷修微皱起眉,不太赞同地看了看他,但并未直接置喙他们的个人选择。

    

叫卡米尔的男孩找了过来,骑士听见他们简洁的聊天里提及的另外两个名字,大概是尚未抵达的雷狮的小团队成员,冷静审视的蓝眼睛数次扫向他,他礼貌地一颔首避开了。晴朗的阳光模糊了些微白色的肩线,天空蔚蓝,雷狮望着那离开的挺拔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您欣赏他。”卡米尔低声说,“凹凸大赛很危险,需要拉拢吗?”

“没必要,他不会喜欢帕洛斯和佩利。”海盗头子淡淡道。

“佩利?”男孩略诧地看向兄长,对方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拉低帽沿,“您应该再加强一些影响。”

雷狮一勾嘴角,不置可否,示意他跟上,去进入预赛场地:“卡米尔,猜猜看,这个大表演场里最后——能活几个?”

“……我不确定。”他顿了顿,“参赛名单里有圣空星的嘉德罗斯,雷王星上……?”

对方没有接话,能量的虚拟光亮起,他们被传送至不知位于星球何处的预赛区,灼热的风从遥远的未知之地卷来,放眼不见边际的金红岩浆汩汩涌动,雷狮居高临下,将元力技能增幅过的雷神之锤扛上肩膀:“开始吧。”

 

 

不出几日,从排行榜那些迅速上蹿的序号里,很快有消息灵通的参赛者认出了几位星际名人,安迷修经过大厅的用餐休息区,远远看见已经汇合的雷狮一伙,两个生面孔与名字能对上号。排名在前的参赛者周围通常会空着一圈位置,他们周围更甚,骑士皱起眉——连智能度高的小机器人也不敢靠近。

 

关于海盗团的小声议论细细碎碎传进耳朵,他们旁若无人习以为常,佩利大吃大喝的碗碟垒起来比帕洛斯的头还高。乍听那些来头和劣迹,安迷修英挺的眉下意识一凛,看向话题中心的海盗,轻怔着慢慢稍缓,嘴唇和下颌的线条严肃绷锐,浅绿眼睛因思虑而垂下、再几分复杂几分了然地抬起——

 

雷狮玩味地盯着对方,将那些细微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做了一个口型:

『嗨。』

顿时骑士眉头皱得更紧了,欲言又止。

 

无声的对视之中,安迷修把求证和劝诫的话吞回肚子,向点餐机器人要了打包好的午餐,转身打算回赛区地图。身后响起海盗头子恶劣恣意的笑声,他有点恼,侧头冷冷地甩了一眼,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大哥,他走了。”卡米尔低声陈述。

雷狮抚着额头,半晌,终于收好忍俊不禁,一条手臂挂上椅背:“那家伙的表情比我猜想的还有趣。”

“他很厉害,单枪匹马清怪的效率不比我们低多少。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看来,他应该不仅不会主动猎杀参赛者,还可能特意放过,甚至让渡本可以到手的积分,如果后期还能保持这个速率……对我们而言很棘手。以后是敌人了吧,需要多加防备吗?”

“敌人?”他戏谑地重复一遍这个词,“谁跟谁?”

“……”卡米尔一愣,不解道,“大哥,安迷修跟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

雷狮瞥了对方一眼:“他没杀过人吗?”

“……”

“老大,那是谁啊?”佩利懵头懵脑地嚼着鸡腿凑过来。

“你一个人出门要躲着走的人。”帕洛斯观察完全程,拖长调子平淡插话,过了会儿,发现海盗头子始终没有表态,用一只剥到一半的大蟹钳塞住那一连串大嗓门的“为什么啊他很厉害吗很厉害吗老大我们去找他打架啊”,“安静,笨蛋。”

 

手指来回刷了几页积分排行榜,他仰头喝完余下的扎啤,啤酒杯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整整头巾和衣角:“跟嘉德罗斯三人的积分差比昨天的远,佩利,刷怪的时候不要贪玩。”

被点名批评的人型犬科屁颠颠追过去:“老大,打怪太无聊了,我们去杀人吧。”

“大赛刚开,现在个人积分普遍不高,效率收益不如高级怪。”卡米尔解释道。

“可是真的无聊啊——”佩利挠挠脑袋,“分开行动吧分开行动吧,我和帕洛斯二打一,趁早减少竞争对手对不对?”

男孩不为所动:“首要目的是将积分刷满。”

“卡米尔——”

“帕洛斯。”雷神之锤往地上一顿,雷狮的语气不紧不慢,“看好他。”

带有阴沉警告的一眼,似乎并不仅针对佩利一个,帕洛斯低了低头:“是,老大。”

 

自那之后,安迷修几次三番撞见海盗团的暴力抢怪乃至杀人现行,并且程度和数量的严重性随着预赛进行的时间增加而不断上升,也跟他们半试探半制止地打过几场,有时相隔几个大地图都能听到传闻。骑士渐渐忍无可忍,在一片高级野怪频出的荒郊堵住暂歇中的海盗团,试图告诫海盗头子约束此类行为,尤其停止放任帕洛斯和佩利的私下针对参赛者的“偷猎”行动,对方坐在高岩上边笑边喝酒,戏观手下讥讽他,显然全当耳旁风。

 

安迷修缀起鄙嘲的笑,微缩状态的冷热流在手掌隐隐成型:“虽大赛规则默许如此,但你们属于不缺积分的一群人,就不能够适可而止吗?”

紫眼睛投来一瞥:“你能站在这里义正言辞这么久,不是因为你自认骑士要遵循品德和守则,而是因为你够强。”

“也会有比我弱的却遵此信条的人。”

“所以他们的小命不过是看所面对的更强者的心情。仰仗鼻息又热衷群体认同的弱者里,臭虫远比强者里的多,从概率的角度,你认为可以容忍的与我的无差别打击算下来……”雷狮托着下巴,戏谑地一勾嘴角,“哼,可能我除掉的坏老鼠比你多得多,难道我比骑士阁下您——更正义吗?”

安迷修皱眉反驳:“你留下的恶果和波及的无辜不会赞同你这么说。”

“前者不在乎,后者没权力说。”海盗嗤笑道。

他漠瞪对方半晌,冷淡开口:“如果你们公平竞争,我绝不会多管闲事。原没有针对你们的打算,看来已经仁至义尽了。”

 

收敛起礼节和委婉的轮廓无声透出剑作为武器的锐利无情,来回的目光缓慢扫遍英俊的骑士,雷狮盯着那闭拢的嘴唇和冰冷的绿眼睛,抬起手掌,握住雷神之锤悠闲起身。安迷修注视着他,扬起了冷热流——叮得一长声,重重砸来的锤首与交错格挡的双剑微微振动,雷狮压低声音凑近,隐约兴味的狡笑:“正合我意。”

 

闪烁的电场不断击麻紧绷发力的肌肉,他无甚表情一挥,逼对方退开,翻挽手腕剑尖突刺。卷动的交锋气流削下一丝黑紫碎发,安迷修不冷不热地扯动嘴角:“是么。”

 

 

银白的金属隔板反射着人造月色,电流顺着拍上的手掌烧毁墙内电路,细长的灯光闪烁几下熄灭了,雷狮踹开拉门,甩了甩长长的巾摆,踏入这座什么也不生产的僻静工厂。黯寂的光线洒进钢架拱顶,微微照亮夜浓的曲折廊道,他看了看终端虚拟屏上的走动距离累积,等到某个数字时停下脚步,用脚后跟在附近敲了几下,蹲身撬开一块地板跳了下去。

 

落地声很轻,冗长的过道一侧是高而明净的玻璃壁,冷白的月光照进来,框棂狭长的影子印在分割线均匀分布的灰白色金属长墙上。他撇着嘴角踢踢其中一处,抬起这间的隔门,昏暗的不远处,有个背靠柜脚把着剑的身影倏然抬头。

 

雷狮一脚踏上槛台,戒备的绿眼睛紧盯着他,不速之客半矮下身跳进屋,一点不见外地找灯源开关:“别看了,就我一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安迷修皱着眉收起元力,调出连通工厂智能枢的虚拟屏指令开灯,起身走过去将门关好。

“贿赂裁判球。”

“是胁迫吧?”他语调拉得冷淡平平。

 

暖黄的灯光照亮这一间狭窄的临时住所,只放着一个背包,旁边支着简易的小桌,摆有少量食物和水,空荡得连把椅子和床都没有——雷狮无视那句无关紧要的讽驳,嫌弃地坐地上:“骑士阁下,您苦修啊?”

“习惯了。”安迷修随口答道,拿起水刚递给对方,想起那么多过节,神情更冷几分,又收了回来,隔开一段距离坐下,狐疑地看着海盗,“有事?”

这一系列动作和态度令雷狮哼笑出声:“哟生气了?”

“没有。”

“耿耿于怀到连瓶水都不提供。”

“生气只是一时情绪,反感是长期立场。”

海盗头子轻嗤,不以为意:“不同的人需不同用法,不同时期一样要区别对待,一概而论纯属自添麻烦。承认吧,道德价值是强者闲着无聊的追求,弱者为苟活的自我宽慰。”

他无甚情绪地淡瞥对方:“那又如何?”

 

雷狮没有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凑近,一只手拉住他的领带。安迷修疑惑地轻动眉头,对方慢慢摸了摸他的面颊,扣着耳根,鼻尖轻轻擦过,一张神色晦深的俊脸低了下来——简单而直接的嘴唇相贴。

 

亲吻退得很快,就着昏黄的室灯,他错愕地看着雷狮隐隐轻勾嘴角跨坐过来,两条胳膊若无其事地搁上他的肩膀,幽邃的紫罗兰色眼睛压得极近:“安迷修,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他怔愣地轻答。

“……”雷狮神情一滞,情绪不明地又盯了他片刻,淡哼一声,双手托着他的脸再次吻下来,放低的声音也咬得莫名暧昧,“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安迷修又惊又懵得瞪大眼睛,这次对方有意碾了碾唇瓣,湿热的舌尖探进微分的双唇,那瞬间陌生的触感古怪的情绪终于令他彻底反应过来,猛地按住雷狮的肩膀推开,抬手匆匆一抹嘴唇,紧张严肃到舌头打结:“不、我不是,我确实不喜欢——不、不,抱歉你听我说,不是爱情的那种‘喜欢’,你误会了。”

 

对方听得面无表情,有点粗鲁地拽过领带——

脸停在近处,安迷修侧头避开了。

冷恼浮上面庞,海盗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到底从哪个与世隔绝的角落蹦出来的,从没有过朋友吗,竟然会想跟我当朋友、只想当朋友?!”


“对不起……”他歉疚地低下眼睛,安静又恳切,“以后我会多加注意。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雷狮松开手,夺走他旁边放着的水,灌了一大口丢回去,手背潦草擦了擦,脸色阴沉地起身站去远处。

那人的大半张脸避在阴影里,微昂的下巴到脖颈绷出优美的冷漠弧线,环臂倚墙不知沉默了多久,安迷修静静看着他瘦挑的身影,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不愿再忍受寂沉沉气氛在狭窄屋子里不断回荡、发酵,雷狮瞥了一直投来视线的某人一眼,隐隐烦躁地摸了摸后颈,清楚这是个解压性质的微动作,他皱眉站直,索性打算离开。过道的人造月光似乎毫无变化,将宇宙海盗剪成一个银边微亮的轮廓,用狭长的影子稳定地在金属墙上投下刻度。

 

身后响起一句“等等”,长垂的巾摆晃了晃,他停住脚步,逆着漫寂的光线漠然回头。僵冷的月光像金属板甲那般,极淡极淡得镀银了英俊的骑士,邃绿的宝石深深嵌于眼窝,安迷修走出隔门,如同幕台灯下的剧目独角,站在冗长而晦黯的阴影边沿。雷狮睨视着这沉稳起来是个谜团的男人,又升起点烦躁,眼神渐渐格外冷淡。

 

“之前中断的交谈,你没有接话,但我确还有想同你说的。”

海盗不耐地嘲讽:“口才不行就少说话,你闭嘴的时候帅得多。”

“你不冷酷的时候比较可爱。”

“……”

对方难以言喻的恼瞪骑士不为所动:“可以倒过来想,人有更高的追求才会逐渐成为强者,道德价值仅为其中一大部分,还有更多同样重要的中性意义。在下只针对你们的行为,不针对你个人,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选择,如果你向我求助我一样会伸手。正因为如此,我欣赏你,始终在容忍,而你心知肚明,否则你根本踏不进这间屋门。”

“……”他沉默片刻,微余介怀地淡嗤,“难道不是出于待客的礼貌?勉强骑士阁下忍耐眼睛掺沙的痛苦,我乐见其成。”

“没有邀请的不叫客人。”

“哼。”

“我从未误解过你的本性,”幽暗的紫随着话音慢慢眯起,安迷修平静地注视他,“你是完整的,雷狮。”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这人,半响,勾了勾嘴角,摊掌握住电光闪烁的长兵器扛上肩膀,仰头,月光斜过透明的玻璃高墙落在面颊。紫罗兰色眼珠子挪动着,目测玻璃壁的宽度厚度,他虚挥几下雷神之锤试了试,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安迷修,你不也一样么。”

 

“……等等,你在做什——”骑士诧异于他的动作,下意识抬手想制止,话音未落,伴着电光大作的锤首已经砸去,细密的皲纹向整面长长的高墙延伸,兀然一声清脆,碎裂声哗啦啦如瀑坠下,大整块的玻璃一大片一大片坍塌。

 

那些落入雷狮附近的被游动的高温电蛇融成粉末,皎白的月光洪水般泻进光秃秃的框棂,尖碎不平的玻璃边角将它们折射得更加朦幻晶亮。海盗隐隐笑着,翻动手腕,用另一侧锤首在半眯的视线里,虚挑起对方俊秀的下巴尖:“你应该再想一想我问你的问题。”

 

从安迷修的视角,这个武器冲他的动作则是警告的意思,他轻皱起眉:“哪个?”

“你究竟喜不喜欢我。”雷狮展动眉梢,悠闲地轻轻哼笑一声,转身直接从空荡的裂墙离开。他微顿脚步,挥了挥手,迈向外面辽旷的荒野,“下次见了,骑士。”

 

 

 预赛临近结束,无人街的自动贩售机落下一瓶冰茶,安迷修拧开瓶盖仰头饮下,冷锐的浅绿眼睛无声观察了一圈,陌生的气息有五个,视线尚只找到三个。有组织的蓄谋显而易见,他与寻常无异地走了一段距离,颠了颠喝空的茶饮,一只手按上腰侧的双剑,浅棕色饮料瓶被高高抛向朦亮的天空——

 

雷狮找过来时,四个元力球正陆续消失在轻淡的晨霭中,骑士把着冷流剑坐在一处屋顶,白衬衫粘着些微血迹。远远看见他,安迷修眼神微动,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情绪平平地偏开视线,大概不太想搭理他。他从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罐冰啤酒,走近打量片刻,目光深意地撇撇嘴角——身上没有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安迷修忽而握剑起身,疑虑不定地望着更远的地方升起的微小能量波动。

“哦,又死了一个。”那是第五枚元力球,雷狮淡淡说着,将眺望的目光移去对方脸上。

“我没有杀它。”骑士皱着眉头,打开个人积分界面,“我的积分没有变化。它撤得快,伤势不可能致死。”

他不以为意,随口道:“被‘偷’了吧。”

“雷狮。”

“嗯?”

安迷修把调出的积分排行榜虚拟框一个个排开给他看,前两百名左右变动很大,而且似乎还在继续:“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只听说鬼天盟有针对性集体行动。”快速扫览的视线顿了顿,其中那个小首领的排名上升异常迅速,他半眯起眼睛,跟骑士深意对视,指了指附近的一栋银白金属大楼。

 

楼内只有手动启动的智能机器人,建筑墙面单调新锐的质感无形营造出冷而孤僻的视觉效果,电梯上到顶楼的餐厅,放满各式酒瓶的白色酒柜成为唯一配色丰富的区域。两杯加冰块的威士忌被自动机械盛到吧台桌,安迷修喝了一口,匀称的手指虚扣杯沿,余光扫向旁边的海盗:“你没打赢没有武器的嘉德罗斯?”

 

“什么话。”雷狮轻嗤一声,放下玻璃酒杯,“没必要多费力气,暂时放过了。”

“就是发现很可能打不赢一时占了上风见好溜了的意思吧。”他淡淡道。

对方冷盯着他:“预赛而已。”

安迷修没再多提,继续说正题:“那五个伏击者我之前没见过,应该是鬼天盟安排的企图捡漏的人,你们找了嘉德罗斯的空子,情况相同的格瑞大概那边出事了。”

“弱者集结妄图翻盘一搏,被搅混水的人收网坐取渔利。你既然早猜得清清楚楚,还安静地坐在这里跟我喝酒,看来是不打算插手啊。”雷狮托着下巴,看了会儿骑士搭于酒杯的手,浓透的琥珀蜜色衬着分明的骨节,“似乎不符合你一贯的行为准则。”

浅绿眼睛半垂着,他低声答:“预赛要结束了。”

闻言,雷狮并不意外,似讥似悦笑了几声——所以无论谁当第一百个、如何当上第一百个都已经无所谓。

 

默然片刻,安迷修突然开口,压得很低的声音异常冷静,像在陈述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情:“落选者会死,而不是被遣返。”

海盗微微挑动眉梢:“怎么猜到的?”

“放任参赛者自相残杀却允许败者存活离开,这种互相矛盾的事想想也倾向于不太可能。死亡留下的并非尸体,而是元力球,就像人体被元力化了。”

“没错。”雷狮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地冲他举起酒杯示意,喝空了再倒满一杯,“上游养蛊,下游杀猪,这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啊。”

 

安迷修静默地看着对方,指腹慢慢摩挲冰凉的杯沿,仰头饮尽酒液,将玻璃杯推远。手肘放上光可鉴人的桌台,他转头望向明净的落地玻璃窗,淡金色晨光烟雾般洒照空旷的天际,在雷狮的目光里,他的神情遥远而平淡。

 

『想充当太阳的话,就该把敌人踢到炽热的地狱,扒得一文不剩。不做到这种程度,就别做梦能用理想改变现实。』

『再变强一点,变聪明一点,安迷修!』

 

『是,师父!』

『水池旁,正在削尖竹竿的少年挺直腰杆,起身远远冲对方喊答。』

 

“安迷修。”

“喂,安迷修——”

 

他回过神,雷狮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过来,下巴垫在交叠的手指上,状似漫不经心道:“骑士阁下,今天您冷酷得有点出人意料。”

“……”安迷修不太适应地往后拉开些距离,“你差不多该跟海盗团其他人汇合吧。”

海盗头子不置可否:“上次那个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沉默许久,看了看雷狮,又避开视线,迟疑着迟疑着,好半天才低声说,“最近扎在几个高级怪区最后冲分,我……”

紫眼睛漠然盯着他,神色越来越冷。

骑士尴尬地挠挠脸颊,充满歉意地直视对方:“我忘了想……再给我几天时间。”

 

“……”雷狮面无表情,半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阴阳怪气的“哦”,扭头砸坐回原座,灌下一杯冰镇烈酒,仿佛漫去肺部的甜味腻得火气不上不下。他长长深呼吸,空杯往桌台重重一放,漠瞪着那人,言简意赅——

“滚。”

 

安迷修可能就在等他这句话,镇静地站起身,捏正领带、拉抻衬衣,一手反握无刃的冰蓝色剑柄,爽朗地笑着向他挥挥手:“那,下次见,雷狮。”

海盗眼神冷淡地目送对方跳上冷流剑,升高升空,从高处早晨的天窗飞走了。

 

 

 

TBC.

 

 


师父的话微改自《Legal High》。






【安雷】火的诞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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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The Isle of the Dead,O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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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这是哪里?

 

安迷修阖拢双唇,微怔地摸了摸喉咙,无声环顾幽晦的周围。他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太轻了,被荒寂而虚无的空气压得太低了,以至于仅做出了一个口型,他望向交流者,想求证对方是否辨认出了他的疑问。

 

“这里是‘一切’,这里‘什么也不是’。”雷狮戴上黑魔法巫师帽,稍稍抬高宽大的帽沿,紫杉木杖尖点出的火团飞快熄灭了。泛动铜金色微芒的河水一涟涟粼开船舷上轻晃的魔晶灯,它依旧是唯一的光源,静静地映亮他们的面庞。深邃的紫罗兰眼睛注视着水面,男孩随之看去——寂静的无雾无尽之海里只有撑船的哈扎卡的倒影。

 

“黑魔法系元素最可能的源头、至高炼金术的世界之端、‘生’与‘死’的间隙、无处不在的影子大陆……历来知晓此地存在的智慧生物给出的称呼、形容、猜测或记载已累积不少,上一个到达此处的人用古语的首字母‘阿莱夫’代称它,本意为‘无穷大’,有人把它引申为‘自成宇宙’,或者——”雷狮轻淡的语气情绪难以捉摸,“‘不存在的永恒’。”

 

漆黑的贡多拉穿行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王城阴影,载着心脏平缓跳动的两位外来客和橘黄的唯一光源,这里的空间无光、无落而无限延伸,只有低细的划动海水的声音,小安迷修默默拉住教授先生的袍角,轻声问:“……这些是凯贝尔王城的遗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能跟引动‘世界之轴’的魔法有关。‘阿莱夫’可以有一切,也可以什么也没有,我们因羊皮地图为媒介进入,所以才能见到与之相应的凯贝尔王城。”他翻开一册笔记,魔杖一划其中一页,取出夹层里那张折叠过的绘制着王城布局的薄画纸。图纸出自六百多年前一位精灵族画师之手,虽然也是临摹旧籍而非亲眼记录,但漫长的几千年下来,精灵族比两三百年寿终的人类长寿,对历史的确定也比常有变迁的人类记载可信度高得多。

 

悬浮的水晶球里日晷钟上金色的表盘和火结晶在微微莹光,影子夜莺扇着星点的微光飞了出来,飞进骷髅人空荡的眼眶里,亮起灯一样。黑船按照画上的记载航行,塔楼和幢顶的黑影沿笔直的轴线伫立,许多沉在水下的房舍街道不见踪迹,驶经的一条斜塌的长拱廊,两侧高大的、镌刻律法的立柱大半被海水淹没,水面以下的古老文字无从解读,柱券上衔着天秤、背生双翼头佩焰纹盔甲的狮像可见风蚀火灼过的痕迹,穹顶的星象符号图、叙事人像和荆刺花藤雕饰,乃至象牙石板所嵌刻的深海和夜幕般的矿石晶体,都在这一没有“时间”的地界被保存得与变故时一样完整。它被静止了、被停滞了,作为整座诸多文献历史记载过的昔日凯贝尔辉光的象征之一,成为空寂的‘阿莱夫’的一部分,永恒或瞬间的一部分,不再存在于另一侧大陆上流动的过去与未来。

 

魔晶灯渐渐照出了前方一个岛廓,那是被城墙和堡垒保卫的王城高地,凯贝尔皇宫所在的地方。缆绳被抛套住露出水面的墙垛,他们收好缩小的黑船沿城墙往岸上走,焚烧过的森峻大门锈化迹象早已中止,攀缘其上的野刺玫与藤草被保持在秋季到来的凋零枯槁之前,远远隐约可见折断的王国旗帜仍存堡顶。

 

一道紫白的闪电直接劈裂了厚重的王宫闸门,原本是花园的地方丛生着不再会有变化的乱草野荆,参天的林木不少被毁损折断,断口有些抽条出新的枝叶,有些腐烂供养着灌丛和苔藓。安迷修看了看黑魔法导师,松开牵住的袍角,尝试去碰对方的手。雷狮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反手拉起小孩:“这地方走丢就回不去了。”

 

走在前面的哈扎卡踩出了一条通行的小径,骷髅的眼里盛着发光的夜莺,光比之前亮了许多,整个铜金头颅也显得通明,脖颈以下却黑压压罩着长袍,如同一顶漂浮于无边无声夜色里的鬼灯,看上去稀奇又诡异。他握紧了活者的掌温和力度,舒心地悄悄傻乐,教授先生虽然傲慢而道德心缺乏,但不是不在乎情分和原则的人,习惯后并不难相处。

 

整座宏伟的大理石宫殿都布满大火烧灼的残迹,三重门券上雕刻的神话历史的塑像与文字不同程度地被焦黑,象征庄重神秘和王权的黑曜石装饰残缺不全。空旷高挑的长廊、大殿和厅室余留的残陈可见当年华贵,时间剥蚀过古典的壁画与墙漆,被扫踏在地的旧旗或被砸撬过的徽雕上,背对背的双头龙像孤独地拱卫着头顶死去的、血流尽的红天鹅,往里有更多魔法或武器破坏出的坑陷崩损旧痕,如实记载着大陆历史上那次战乱变故。

 

没有图纸可以继续指路了,腿短的小孩被嫌他碍事的雷狮半拽半拖地在偌大的宫殿里匆匆来去,他问老师要找什么,对方回答不知道,安迷修瞪大翡绿眼睛,黑魔法师看傻子一样瞪了回去:“我怎么会知道元素本源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子。”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怎么办?”

“碰运气。”雷狮说归说,还是按普遍建造规律先去找了通向地宫和陵墓的暗梯。

 

比外面更潮湿寒冷的空气透出地道口,越往下楼梯积起的冰层越厚,不知何年何月生长的苔藓也被冻进其中。隧道已经完全被坚冰覆盖,晶莹曲折的冰面折射着陆离变化的光影,靴子踩上去有点打滑,安迷修小心地走着,新魔法袍防护效果比之前的学员袍好上数倍,但遮不了的面颊依旧有所僵冷,不时要用手掌暖一暖。而金属制成的哈扎卡已经不出意外地摔过几跤,次次在冰面磕出裂隙或坑痕,板正砸歪的骨头站起,没走两步又一个趔趄,这次直接滚了下去,叮叮当当的散架声一路响到底。

 

“……”他们慢慢走下去,还捡到了几颗从胸骨上脱落下来的珍珠,地底是个巨大的冰窖,遍布倒挂或拔起的冰牙冰柱,夜莺所在的眼眶照出一地零散的炼金骨骼,弹跳着重新拼回人型,向两人鞠躬时脚骨再次打滑,一声清响,坚固的下巴重重砸进了冰层。

 

雷狮面无表情,任劳任怨的骷髅仆人被变回小骨头饰品,男孩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地上的颅骨坑冰已薄了一些,内里的裂纹冒出几串很小的水泡——冰层以下与外面虚无的海水相连通。越往冰窖深处寒意越重,呼进的仿佛是枯冷的冰渣,以至于加裹围巾后仍不得不使用一些火魔法来取暖。这里没有火元素,只能靠自身的魔力和储存魔法元素的饰具,如此简单的任务自然被丢给了安迷修来维持,捂在袖子里的杜松木魔杖正尽量节省着释放出使周围空气升温的元素之力。

 

又走了一段路,雷狮拽住小孩停下,深幽的紫眼睛回望来路,指尖虚捻了捻空气,调头查看冰牙冰柱的表层,说:“你释放出的火元素还在,没有被转化成‘无’属性系。”

安迷修一愣:“说明附近的魔法规则接近正常大陆?”

“很可能。”眼神隐晦地赞许了学徒的反应,他拉着对方继续往前。

 

冰窖尽头的东西不同寻常却又在意料之中,一樽被似枯似活的树根封存着、始终如新的乳白色棺椁,没有树干的根系深入坚固寒冷的冰层,灯盏照不亮的地方是巨大的幽影。他们仔仔细细确认过周围其他角落,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没找到任何标识、文字或可感知到的魔法痕迹。眼下无人清楚这些是原本就属于“阿莱夫”的东西——神奇又重要地连接着“阿莱夫”和世界,或者其他什么作用——还是跟王城一起沉眠此地的旧物,更不知道树和棺椁里又会是什么。

 

小安迷修举高了灯,望着它瞧了又瞧,谨慎地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去宫殿里找一找羊皮地图上提到的那位被放逐的凯贝尔王裔的遗物,王城存在于‘阿莱夫’肯定跟他有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取出那枚装有日晷的水晶球看了片刻,淡声说:“第二个夜莺时已经开始了,时间有限,我们还要想办法回去。”

“不能原路返回?”男孩纳闷道。

雷狮瞥着他,意有所指:“我们从地上而来,水不会往高处流,安迷修。”

 

 闻言男孩不禁发怔,正沉思着,就见教授先生抬起了紫光闪烁的魔杖,忙扑过去按下那指向棺椁的杖尖:“等等!您等一下!老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哦?”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挑眉梢,“能出什么事?”

“怪兽!触动世界规则的禁忌魔法!两个大陆的大灾变!”

黑魔法师勾起冷淡的嘴角:“这不好吗?”

“……”安迷修哑口,“如果是谁的墓葬打扰安眠也不好……”

“你学的亡灵魔法难道改名了?”

“……”他又一梗,无奈地叹口气,恳求道,“您再考虑一下。”

对方拽着男孩的后领将人拉开,面庞上看不出情绪,指腹抚摸那枚储物的黄宝石戒指,取出羊皮地图展开,就着灯看了一会儿,捏着边沿递到他面前:“火,烧了。”

 

火苗缓慢炙烤地图一角,羊皮卷暗蓝地燃烧起来,材质不明的铜色字迹和其他符号所在却完好无损。被寒冷的冰窟压制的焰温一点点向上蔓延,地图的背面渐渐显出金色的节点状的纹络,烧焦的灰烬和着象征海水的青金粉末簌簌落下,他们对视一眼——镂空的金色叶脉微微散发着余热,幽离的灯光下,每一条脉络都浮现出一行凯贝尔语的咒文。

 

这段魔咒不属于任何寻常类别,近似几句寄赠或纪念的词咏,以某种纯粹的、接近世界规则的转化方式固定为魔法语言,如果转译成现行的大陆通用语,大意为:

这天堂将我们锁在一个圆圈里,白昼发出最后的声音;也许,在闪耀的光中,一个动作会再次将我引向你;风缠绕着我的手指,就像戒指,我是风中悲伤的树枝。

 

随着音节一个个被念出,金色叶脉发出的魔法光芒越来越亮,封棺的树根上冒出一株黑色的嫩芽,飞快地抽条生长、生长,枝桠的形状与金属质地的叶脉一模一样。幼树黑色的枝头缀上一枚发着光的“金果实”,垂坠着,亮如一团孕育世界初始的火。生命在火焰中诞生,在火焰中周而复始,它是流动的,无暇的水晶瓶像接住一滴金色露珠那样接住了它——元素本源的一部分,来自世界的重量。

 

叶脉不再发光,黑色的新树随即枯萎、退化,仿佛时间倒流,芽尖缩回不知生死的树根,乳白的棺椁始终无动无息。雷狮封好水晶瓶,绿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如果他打算撬情况不明的棺椁,小孩大概又会拦住他啰里啰嗦。主要的东西到手,他瞥了眼日晷钟,索性放弃了剩下的探知,伸手招了招对方,被只小驯鹿兴冲冲地撞过来样的,冰凉的手牵握一起。

 

安迷修还想去宫殿里查找,雷狮把变成小骨头的哈扎卡丢给男孩,“小幽灵”和发光的骷髅头在透着奇异的废败而华美的楼层房间乱飘。他心不在焉不近不远地跟着,注意力大多放在思考回去的方法。走廊庄肃的玫瑰高石窗碎了一半,断裂的边沿齐整如削,悬浮的火团在古颓的墙壁上投下巫师狭长的剪影,他推高宽大的帽沿,望向漆黑无光的海面,幽邃的紫眼睛微微眯起——这里是停滞的永恒之地,窗外却隐约传来了涛声。

 

增强的风力里能嗅出“流动”的迹象,第二只影子夜莺从日晷钟里飞出,身上的光像吸收了另一只的亮度那样金炽。宫殿开始低震,摇晃的墙壁和天花板抖落下陈旧的碎石墙屑,余光瞥见安迷修抱着什么东西惊急地连声喊“老师”,不知从哪间房门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哈扎卡头骨黯淡得如同一片阴影。

 

男孩慌忙接住变回骨头的哈扎卡,他拎起人直接跳出窗户,亡灵骨翼带着他们飞上堡顶的瞭望台。脚下的城堡依然在震动,整片海域都在震动,冰凉的海风卷动魔法袍,窝停于安迷修肩头的夜莺照出他怀里那本嵌在古铜盒子里的深蓝色硬皮书,封壳上镂空的叶脉状魔法锁槽与什么有关显而易见,雷狮捏着学徒的脸颊外拉:“小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王室的肖像画室、一副相框后面的……”突发的变故之下,他有些惊疑,被揪着脸蛋口齿不清地答,“相框后面的暗格。我不知道那副肖像属于谁……老师,所有画像上都没有人,背景物都在,只有人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无限的永恒之地。没有‘特定的’活物能在‘阿莱夫’留下明确的印记,永恒里不存在个体,只有普遍性,成为符号、象征和稳定的‘状态’才能永存。”呼啸愈猎的风中,早已折断的王国旗帜坠入城堡下方仿佛无尽的遄流暗潮,黑魔法导师松开手,望向不再平静的海面,潮水翻动起淤积的金泥沙向遥远的一角涌去。

 

安迷修揉着脸颊疑惑不定地望着这一切,把神秘的铜书收进储物戒,仰头看了看对方情绪不显的面庞:“冥海的变化与我拿了它有关?”

“不是。是因为我们取走了一部分元素本源,所以惊醒了某个存在。”雷狮幽沉的眼神闪动着暗光,他按住小学徒的肩膀,举起紫杉木魔杖,指节上紫水晶魔力戒微微发出光热。

 

霜紫的闪电交织如暴雨,一瞬间炽亮了晦穹。

天边扬着一只巨大的阴影,逆流的虚无海水绞成它曲长的蛇颈,蛇首和鄂下竖着一排尖利的大骨刺,波浪似的须鳍像海上被风暴撕扯的帆旗,漆黑的海怪如同乘立海潮而起,淹没在海下的长躯无人知道有多庞大。

 

“流动的不是时间,而是它。”雷狮神情冷沉,语气里却捎上了些微的赞叹和玩味,“传说中跟世界之初一起诞生、盘踞‘裂隙之海’的大海蛇,利维坦(Leviathan)。它并非生物,也永远不会死去,它即是这片海域本身。”

 

天空的电光渐渐止歇,“阿莱夫”重归黑暗,无尽的海水依然在向看不见的旋涡涌动,不断加快的气流卷起寒凉潮意,渐渐有聚成飓风的迹象。金色的影子夜莺不受影响地围绕他们扇动翅膀,他检查着一枚枚魔力佩饰,不紧不慢道:“安迷修,读过《野天鹅》吗?”

“读过。”

“想乘亡灵鸟吗?”

小孩不解地看着他:“……想?”

 

紫杉木魔杖尖亮起深邃的紫光,雷狮低声吟诵长音节召唤咒语,十二只天鹅大小的骷髅鸟接连钻出半空灼亮的灰黑色魔法阵,衔起被他抛向空中的吊床。它们整齐地分散开,咬住两端的绳索,他抱起错愕的男孩坐进吊床,苍白而锋利的亡灵鸟载着两人乘进夹杂雨点的狂风,向天边那浩大的阴影靠近。

 

光芒夺目的夜莺飞向黑邃的高空,照亮了利维坦覆盖着坚硬鳞骨的尖吻,冰冷的海水淋湿他们的面颊,那由纯粹的元素组成的巨兽,流动的身躯里金泥沙闪烁如星群,张开的利牙是边沿微蓝的乌黑石头。他们距离那一排排山峰般的“利刃”越来越近,小安迷修紧张地抱牢雷狮的脖颈,在亡灵鸟冲进利维坦嘴里的那刻,黑魔法师一按他的脑袋,装有日晷钟的水晶球骤然外扩将他们罩入其中。

 

发光的防护壳瞬间被浓密的原始元素之力压毁,半空中夜莺太阳般的光芒熄灭了,和魔晶罩一起碎成粉末。灰缟的天鹅牵引着他们,逆着倒流的瀑海坠下,裂钟最后的声音敲响灵魂的耳畔,回荡在无光而无声的冰海底。

 

魔法袍上嵌刻的纹路亮起光与热,隔开寒沁的海水,他们重新浮上海面,紫罗兰色的晚霞与莹蓝的冰川交相辉映。一块浮冰立着一只捕鱼的圆润海鸟,形似缩小版企鹅的黑白毛皮油光水滑,棕红瞳孔茫然打量从未见过的闯入者。

 

两个人类躺在漂流的冰山上放松,安迷修小声问:“‘世界之轴’是什么?”

“是连通两个大陆与它的影子的‘水’。”雷狮环顾周围,回来的落点差强人意。北境的寒风灌进衣袍,鼻尖有点发痒,他们对视一眼,嗅着干净的冰雪气息,慢慢笑了起来。

 

宁静的夕阳渐渐褪去,碎损过半的亡灵鸟还剩四只,拉着湿透的吊床端绳重新起飞。荒芜辽阔的冰海人迹罕至,直至飞上一座大雪山,才远远瞧见城镇的灯光从厚如蛋糕的积雪间漏出。每年定期有冒险者或商旅会来这里寻找药材、打猎和采购货物,旅馆的床椅都铺的是质料上乘的野兽皮,如果运到大陆上的繁华地区,能因路途的远近而不同程度翻上数倍。

 

泡完热水澡四肢彻底舒展开,壁炉的暖气烘烤湿发,雷狮靠着柔软的羽绒枕头,撬开一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小孩抱着从“阿莱夫”带出来的那本书爬坐上床,他把金属叶脉递给对方,已经耗尽内在魔力的装饰品完整地嵌入镂空的古铜封面,什么奇特现象也没有出现,没有魔法的波动,材质不明的深蓝色内封上也没有浮现任何文字或符纹,再普通寻常不过地,铜壳侧面那线合缝可以打开了。

 

黑魔法教授翻开泛黄的书页,粗略地跳着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地还给对方,拿过伏特加又灌了一口:“跟被流放的凯贝尔王裔是朋友的那位行吟诗人的日记,你自己看吧,如果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再告知我。”

 

安迷修捧着书页一愣,有点遗憾于不能一起分享解读的感受,老实应道:“是,老师。”

“怎么?”雷狮挑了挑俊致的眉梢,“你还要我讲睡前故事哄入睡吗?”

小学徒连忙摇头:“不、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摸来一个锡杯,往净透的酒液里兑入黑莓汁,递了过去:“试试?”

“……”男孩犹豫地接过,仔细观察着外呈的颜色、气味等特征,仿佛对待危险品那样慎重,小心尝了口,被辛辣的酒精和发酵过的酸稠鲜果汁混合后的口味弄得眉毛拧巴脸蛋皱起,苦着已经有点英俊的五官,乖顺而慢吞吞地小口喝完。

“再来一杯?”雷狮勾起嘴角,明知故问。

这次,半湿漉的浅棕脑袋摇得比之前快多了:“不!不了!”

 

他戏谑地笑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对着瓶口喝酒放空。小孩趴在他半支起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看书,很快酒劲上头,稚嫩的面颊一直红热到耳根,他捏了捏安迷修的尖耳朵,轻声哼笑着问他晕不晕。对方果然醉昏头了,竟难得小拗脾气发作扭开脸,下巴尖往旁边一搁,勉强撑着犯困的眼皮看字,口齿含糊地说没有。

 

雷狮被这稀奇逗乐,没再管他,没过多久便毫不意外地接住滑下膝盖的铜壳书,听完闷在被褥里的那一小阵细小呼噜声。男孩睡沉后恢复了乖静,他把人拨到一旁补盖被角,百无聊赖之下,再次翻开那册古老的日记,边喝酒边看了起来。

 

 

『我所记录下来的,只是一个早已作古的故事。』

 

『若有人碰巧重新打开了这本聊以纪念的拙作,想明了一些在“阿莱夫”的所见之故,在下能保证此处所言一切为真——以那个没有死也不该死的生者的名义,以那光荣和持久都应该归属于他的那个人的名义。』

 

 

 

TBC.

 

 

1.魔改自蒙塔莱的《偶遇》

2.又乱截用了一句博尔赫斯的《一千零一夜译注》



【安雷】火的诞生(3)

前文走  1  2       BGM:Lullaby for Mergo —— Ryan Amon

装死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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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余温的煮锅顿在从河边搬来的石块上,加了番茄的汤汁颜色与夕阳相仿,安迷修捧着暖手的汤碗,搅和银勺舀走碗里剩下的两片熏火腿肉,细嚼慢咽地喝完了汤。他就着清澈的河水冲洗锅碗餐具,金红的辉映褪去得慢而无声,稀疏黯淡的星星已显露天际,树丛的远影间渐渐收拢了渲染旷野的光线,草地的火星渐渐熄灭了。

 

天边尚有微朦的光亮,他回到身后丛影愈深的茂密树林里,篝火照亮一小片露宿地,随着风与木柴的拨动,黄金珠宝制成的骨骼光泽闪烁。缀着凉露的旷野吹着微徐的夜风,月光渐渐在林间亮起,暗红的丝绒毯摆垂下吊床沿,金线刺绣着星辰与河流抽象的轨迹,男孩抱着膝盖,望着蔽光的树荫下走神——挺翘的鼻尖与苍白的下巴构成安安静静的廓影,巫师袍的兜帽掩住大半张俊脸,习惯昼伏夜出的黑魔法师似乎还未醒。

 

“我用精灵族天赋魔法,老师为什么生气?”仍纳闷的安迷修轻轻自言自语,“哈扎卡,黑魔法师代表着什么?”

身旁一阵骨架吱呀的声响,他转过头,骷髅听不懂言灵命令之外的词语,没有眼珠子的空眼眶看着他,无法给他任何回答。

 

哈扎卡把头骨摘了下来,递给惊诧的男孩,它像上过发条一样在手掌抖动旋转,牙关磕碰出一连串哒哒声音,带着干花瓣跳了几下,停止不动了。对于小孩的年龄而言,这属于幼稚的逗人小游戏,之前被雷狮添设来嘲耍他取乐,这次触发大概是哈扎卡自行认为他情绪低落需要安慰,安迷修捧着头骨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气氛就此安静了一会儿,昏淡的光沿着兜帽沿折射进被遮挡的紫罗兰色,雷狮不动声色地听完了整个动静。他手肘一撑,吊床晃了晃,带动两端树干作响,颅骨转了个朝向,安迷修抬起头,望向摘掉兜帽坐起来的侧影,凑上前问好。他平淡地应了一声,掀开滑落至膝盖的暗红绒毯搭去手臂,手指梳了梳睡乱的紫黑色长发,将额侧几缕拨到耳后,几枚魔力金属手镯叮叮梭梭。

 

巫师袍经过身旁时,浅棕发脑袋被顺手揉了一把,小学徒知道这是无声的和解,活泼地跑去解吊床的端绳。绑树干的棉绳很紧,紫眼睛一瞥对方缠绷带的手掌,抽出魔杖一点,绳索脱落下来,男孩收折好的吊床与绒毯、锅碗一并被装回镶着黄水晶的空间魔法戒里。

 

两人重新启程,沿着河流一直走了许多天,渐至尽头的原野盛开着矢车菊与小雏菊,与茂密翠绿的山脉交界,零散的村镇依傍分布,蓝蓝黄黄的尖屋顶木屋错落有致,外围的溪水旁建有几座花圃和灰泥砌过的风车磨坊。扎眼的亡灵马和哈扎卡都被提前收了起来,安迷修牵着他的衣袖边看边讲自己生活的那个村镇也是这样宁静祥和,古木枝繁的石头小城隆冬以外的时节都攀生着常春藤和苔草,兰花、野菇与灌果就长在敦实的树根上。

 

他们在镇上的旅馆短暂落脚,小房间不大但干净,野外露宿这么久,终于又能挨到床,安迷修倒在算得上柔软的被褥里一时不愿动弹,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天已经漆黑,墙壁烛光影绰,木桌前雷狮似乎在看羊皮卷,他揉揉眼睛爬起来凑过去——被重新拼接起的卷轴有明显的烧焦、发潮、磨损等痕迹,却呈现出奇妙的、介于槁旧与翻新界点的质感,字迹是不知什么材料调制的铜金色,还用了许多他不认识的密文或者符号书写着像地图一样的线条、标识与图案。

 

他好奇地仔细览阅那些曾在对方笔记上见过的古老文字,仅遗存于典籍的早已消亡的异族语言偏门而晦涩,初学者如他解读得很吃力:“‘来自一位无名的、自愿终生被维尔诺土地拒绝的行吟诗人的遗珍……’这是藏宝图吗?”

黑魔法师一瞥探头探脑的男孩,这些天的出行对方英瘦了不少,烛光下眼窝深邃,明澈乖静的浅绿色泛着金子般的波光:“很可能。”

“‘他曾吟游过七分之二的……大陆,与凯贝尔被放逐的王裔……流亡至永恒的死岛……是真实记载里最接近Axis mundi的人类。’Axis mundi?”安迷修望向对方,被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手感紧梆梆的小脸。

“传说中的‘世界之轴’,如果这上面的说法是真的话。”

“与世界的元素本源有关?”他难免有些兴奋,“我们是要去这里吗?”

“之一。”并不像小孩刚睡醒有精神,雷狮翻找出那本解构了语言的笔记放到桌上,起身让出木椅,“在这里休整几天再走。你自己看吧,我睡觉了。”


安迷修跟了过来,手掌撑在床边,闪着淡淡光辉的脸庞明朗又踌躇,似乎是见他最近脾气好,大起胆子想尝试之前没用过的示好方式,他微诧地挑动眉梢——男孩俯下身,嘴唇礼貌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首:“晚安,教授。”

“晚安,小鬼。”雷狮蹂躏了一番那头浅棕发丝,小脑袋飞快后缩,他淡哼一声拉过被子躺下。床边,安迷修整理完头发,看了他一会儿,安静地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坐好。


男孩大致通扫了一遍羊皮卷的内容,手指沿着抽象的线条摸寻至可能是这份地图指向的终点——一个红天鹅符号,周围填涂的金泥与青金石屑已大半剥落,余留的残迹与字体是相仿的古旧而神秘的铜色,烛光下熠熠生辉。

 


阳光洒照窗台青绿叶尖和淡蓝色美人樱,雷狮站在木窗边外望,浅棕发绿眼睛男孩抱着装有面包和水果的纸袋,穿行于朴实的石街,脸上的神情晴朗又快活——安迷修总是晴朗又快活的。就自己的脾性而言,这个敏锐、勤奋又亲善的小孩出奇得好养,带在身边的时间越久越讨人喜欢,苛刻一个孩子惯来不是他的作风,何况这位还是他勉强承认下的学徒。

 

或许是怕吓到小镇镇民,哈扎卡变成一小块金骨头饰品被别在腰带,也没有那一身黑压压宽垮的巫师袍拖掩,半大小孩轻快灵敏的身影不一会儿便近了,钻进旅馆楼下的木门,走木楼梯时被店主养的森林猫蹭了一脚米灰色长毛。翘起大尾巴的猫跟着安迷修进了屋,跳上碎花棉布座垫蹲坐,男孩向老师打了个招呼,放下纸袋去摸猫。

 

入了夜,安迷修穿回厚实的巫师袍,塞上装满鲜榨果汁的扁口冷瓶瓶口,忙忙碌碌地收好其他东西,小跑向门口提着魔晶灯的黑魔法教授。他们离开了静谧祥和的小村镇,夜晚沁凉的露水无法湿漉有魔法纹嵌入的袍摆,草地上的矢车菊和小雏菊已经闭拢了花骨朵,不远处黯黑的山影连绵起伏。

 

这片山脉是较为著名的矿脉区,林间地底有矮人的村落,另一侧即人类的城镇群,主城建有魔法塔传送阵,可以通往三个方向的下一座大城。张开的灰白翼骨拨起微风,吹动帽沿与发丝,安迷修委婉地问能不能换个带人方式,片刻后,对方摆出几瓶标注不同动物单词的变形药水:“药效12个小时。”

 

“一瓶能抵你整个8年的学费。”雷狮戏谑地补充道。

小孩的手一顿,默默缩了回来。

他平淡哼笑,抱起怔愕的男孩扛上肩头,腰腹被肩膀硌着不算舒服,头仍然朝下空荡俯望,安迷修扶紧他的背不敢乱动。

 

骨翼上附加了风魔法,下方飞快后掠的茂盛森影仿若无垠,飞在空中星星似乎也近了一点。他似乎在雷狮背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能望见成片城镇的影子,这次没有过多停留,城郊降落后就径直去魔法塔传送,目的地是扎伊尔王国的主城之一。

 

这座千年大城比王国的历史更沉久,因地形致使部分城区常年河水水位过高,而被奇特地建成为地面地下两大部分,在整个大陆都很著名。他们居住的宾馆由某位绝嗣的贵族旧堡改造而成,陈设别样华丽,大床铺了数层柔软白绒垫,魔晶灯座雕着鸟、音符和连枝花卉,壁纸是仿绘的巨幅湖蓝色《睡莲》,白银穹顶的砖料昂贵地掺入过夜荧的星辰粉,连古典大花纹织绣的地毯都嵌纹有防卫性魔法。

 

天是阴的,风撕扯着树枝,潮湿至凝重的水汽仿佛能透过玻璃橱窗浸泡皮肤,铅黑的云层预兆着暴风雨。昏暗的天色影响了目力,安迷修远望街区外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小小的人影仍逗留在低窄的街道,似乎并不为接下来的坏天气而着急,有些摆动手臂、呼喊着什么。

 

餐刀整齐切分裹蜂蜜和柠檬汁炸过的湖鱼,再用叉尖慢慢挑干净鱼刺送进嘴里,男孩不擅长吃鱼,看了看对座已用完餐的雷狮教授,安静地低回头——对方正把那尾长发简单扎辨,没有催促他的意思。雷狮没在意这点小细节,用金骷髅头绳绑好发梢,放了小费在桌角,支着下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过了会儿,余光瞥见安迷修仔仔细细擦完了嘴巴和手指,出声示意“走了”。

 

安迷修站起身,闪电骤然煞白地皲裂黑沉的天空,他下意识仰头望向窗外,迟来的雷音在乌云后炸响,连绵渐低。

暴雨轰然倾泻。

魔晶灯的亮光稳定地倒映玻璃,映出那些从天上哗落的音符黑影,男人略看了一眼,面庞上没有显出什么情绪:“走吧。”

 

不是回房间的路,安迷修疑惑地跟着对方,一楼长廊两侧的花岗岩楼梯通向地城。橘黄的壁灯照亮冰凉的石拱墙,宽敞而巨大的地下空间大体与地面城市构造对称,昏暗的光线里道路更如迷宫错综复杂,历经漫长的光阴与事件,石墙痕迹斑驳,嵌刻于地砖的街名新旧模糊,沿巷的屋所悬挂着传统的刺槐枝纹灯盏,似乎古老得几百年未变过。

 

不远处人声、音乐、酒餐与泥土草木的气味混杂传来,他们像一滴水那样融进圆形广场周边的热闹街道,面点房后门有个堆放谷物和小块瓜果坚果的食槽,围着一群嘴巴鼓囊囊、穿带字母编号的格子衣服的花栗鼠。雷狮扬起魔杖,小脑袋黑眼珠齐刷刷望过来,安迷修被逗得笑了几声,他一瞥小孩,继续说完一个咒语似的名字——帕特莫斯,大陆著名的法袍及魔杖制造师——杖尖挥动,安迷修轻愣,背上字母“P”的花栗鼠向他们靠近,近看它的腰上还绑着一只迷你陶笛。

 

他很快反应过来,掰下一小块核桃面包丢给它,花栗鼠吃完了才带他们往更里面的弯弯绕绕的街巷走,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吹响了陶笛。门板上浮现出乌鸦、蛇与枯树的图腾,雷狮敲了敲推门而入,身后小孩本能感知到丰沛自然的木元素。猫头鹰型灯里烧的是东部城镇上熟悉“Alraune”火酒,天花板挂着层层叠叠的厚帘幔,屋里堆满加过防卫魔法或封印的柜子,过道被挤占得狭窄。花栗鼠不知何时蹿上了老式的橡木桌柜,抱起碗里的小浆果啃,旁边冥想中的店主睁开了眼睛,用荆棘编扎的长卷发已经是上了年纪的灰白。

 

雷狮微微颔首,反手半提拎正礼貌说“您好帕特莫斯阁下”的男孩往前推:“这个,我学徒,需要两支新魔杖和魔法袍。”

老人注视了新面孔片刻,眼神并不冷冰,老迈而平静得像棵半朽半生的沉默的古树,看相貌似乎是异族混血,但血统已经已经淡到辨不清起源。帕特莫斯领他俩往里屋走,空旷的房间有一个大水池,浮桥通往水池中央,魔法水晶罩里生长着一棵古怪的树,每一条主枝桠都分属不同品种。安迷修触摸透明的水晶输入魔力,其中一根树枝的针叶和蓝黑色球果纷纷落下,制造师帕特莫斯的长魔杖顿了顿地面,那根光秃的树枝也脱落下来:“是杜松,你的魔力最适合的魔杖木料。”

“杜松?”雷狮瞥了一眼学徒,“你喜欢偏防御类的魔法?”

安迷修一愣,挠了挠脸颊慢吞吞回答:“似乎没什么不好。”

 

黑魔法师没有再说什么,走向另一个全是各式布料、针线和魔法符文模的裁缝房,让帕特莫斯给小孩量身码。手臂搭着安迷修脱下的宽垮简易的学员黑袍,雷狮站旁边看着对方抬起灯笼袖口露出的细手腕量肩宽与臂长,男孩到了蹿个头的年龄,牛皮短靴穿的是稍大的码数,绒衬衣下摆扎进轻便的背带裤里,小身板瘦长。

 

定版算钱时,他只扫了一遍附加的魔法纹,便转手把草图列单丢给安迷修自己去看,浅绿色眼睛有所迟疑地望了回来,他轻啧一声勾了勾嘴角,直接把装着超额定金的钱袋不以为意地放上桌:“你如果不好意思可以以后还我。”

“我保证。”安迷修认真地承诺道。

雷狮不以为意:“回去了。”

 

之后的数天暴风雨断断续续,昏暗的天色昼夜难分,居民陆续搬去地城的住所,水从低地涨上来,逐渐淹没了一个个街区。空气中轻微的魔法波动一晃即消,安迷修转过头,一封洁白的火焰飞信掉落壁炉,男孩低声喊了句“哈扎卡”,地上散架的黄金骨堆里蹦蹦跳跳出一截手骨,探火取来信件递给他。

“谢谢。”他小声说,封口的火漆印着那枚乌鸦、蛇与枯树的图腾,小孩看了看床上似乎还在睡觉的黑魔法导师,暂放下信,摊开书背炼金转换剂详表。

 

背到字母“J”开头,雷狮睡醒了,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骷髅仆人随即成型,鞠了一躬后去烧水泡茶。他一眼瞥见桌上的白信封:“造好了?拆开。”

小孩拧亮些魔晶灯,拿裁纸刀拆封,简短的一行验货通知:“是的。傍晚好,老师。”

 

雷狮洗漱完坐下喝茶吃早餐,看着窗外的昏天黑地,源源不绝的黑色遄流环绕整片幸存的高地,茫茫的大水中如同一座飘摇的孤岛、倒生的冰山或巨树,下方是庞大而热闹的一切照旧的世界。他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简单整理衬衣的褶领,手指梳拢长发扎绑。

橘黄的光打在墙壁静谧的睡莲上,深邃而细腻的湖蓝色随着火辉无声流淌一般,嘈杂的暴风雨被坚固的魔晶玻璃窗阻隔,壁炉烘暖的房间很安静,男孩望着他光影晦暗的紫眼睛,声音下意识放低:“要出门吗?”

“嗯。”他把魔力首饰一件件带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系好,抽出魔杖一指哈扎卡,后者变回一小块金骨头饰品,被丢给了安迷修,“走。”

 

男孩原以为只是去取魔杖魔法袍,终于能用新魔杖顺畅施展魔法,他召出几只跳舞的小亡灵,一块兴奋了一小会儿,稍微平静后,转头发现雷狮似乎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房间墨绿幔帷半掩的一角挂着一排勃克林的著名系列油画《死之岛》,郁青的海面耸立一座陡峻的孤岛,朴素的白神所旁雕刻有神秘的葬洞,中间苍翠笔直的柏树挡去了天边的日月。浓云晦沉,渡舟上缟素的卡戎正将一具乳白的棺椁送进狭窄的港湾,而最后那副阴沉的荒岛不见踪影,一切新生一般,春的新绿驱散所有阴霾,优雅的白天鹅伴着纯洁的女神和水仙女游玩。

 

花栗鼠抱着小南瓜块啃,所蹲坐的管风琴正自动演奏着拉赫玛尼诺夫那只相应的交响曲《死岛》,黑魔法师瞥了一眼制造师帕特莫斯:“‘阿莱夫之门’到时间了?”

“两个夜莺时,始与终。”老者的答话含义晦涩。

“穿好。”雷狮把新魔法袍往男孩头上一罩,转身离开店铺,安迷修匆匆拉直长袍,撩好颈后的长发赶上去。

 

“阿莱夫”,那张羊皮地图上的名称,暂不清楚具体所指,地名、城市、水域、建筑或者其他什么,安迷修拉着对方的袍角安静地跟着,不知道要走到哪去。冰凉的墙砖摸起来些微潮湿,昏暗的刺槐枝纹灯渐渐稀疏,手提的魔晶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愈发狭长,地城弯弯绕绕的街道越走越偏僻,已没有其他人声,荒寂得仿佛能隐约听见地面大水的流动。

 

不是错觉,不是来自地面,男孩的尖耳朵动了动,轻缓的水流声从似近似远的低处传来,他抬头向雷狮的神情求证,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们继续向前走,空气中的湿冷和潮意愈发加重,鼻尖似乎都蒙上了湿润,验证着他的推测——地城的地下暗河。

 

又不知多久,静静流淌的冰冷河流已经显露出边缘,安迷修抬高些灯盏,地面的暴风雨也涨起了地下暗河的水位,阴影里的河道连通了地城晦暗的尽头。雷狮把一只小小的漆黑贡多拉放进河里,紫杉木魔杖指着,默念还原的咒语,他们登上足够装两个人的船弯,哈扎卡站去船头撑动细长的桨棹,向河的那端缓缓驶去。

 

水波划荡伴着黄金骨架的规律吱呀,岩洞过于死寂,再轻微的声音都突兀异常,压抑着说话的念头,安迷修看着雷狮从黄宝石戒里倒出一枚透明的魔晶球,里面装着仿太阳的火结晶和小铜金日晷,刻度处有十二种鸟的剪影,底座与边缘雕刻金雀花、音符线谱和星象符号。


当晷针投下的影子与夜莺重叠,黑魔法师用发音晦涩的古语念了一句魔咒,繁复的古召唤阵无声刻于船底,船继续向前,某一处河道出现了来自地面的支流,不同温度的河水与河水的交汇,不知不觉水面漫起雾气,安迷修手里的魔晶灯渐渐照不亮浓稠的河雾。

 

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影幢的黑影忽而从船舷晃过,惊走了男孩的困意。雾气不再浓得不见四周,成片的阴影展现出废墟般的抽象轮廓,船一棹棹缓缓前划,河水翻涌上淤积的沙泥又沉了回去,灯盏一照,河沙里似乎有什么闪烁发光的尘粒。安迷修好奇地捞了一把,古老细碎的金芒从指缝间漏下,如同星辰的灰烬里的种子,回到下葬与诞生的水里。

 

“诸神回访深海之神埃吉尔,他邀请诸神留宿他海上的家,并用金板为他们照明,金光像万神殿的剑一样明亮。从此,人们称金子为海上和所有水域和所有河流之火。”雷狮注视着他的动作,缓慢念了一段古籍的记载。

 

雾气愈发稀薄,男孩听见他的话音,下意识抬头望向对方,黑船穿过倒塌的拱门,灯光照亮擦舷而过的残壁,象牙色的石板恍如崭新。他一愣,继承自擅长弓箭的精灵族的目力捕捉到了其上的图案,两只背对背蹲守大门的双头龙像,对称轴上镶嵌着那枚眼熟的标识——红天鹅——整座巨大的旧日王城,静静沉葬在这片无尽的、深色的冥海之中。

 

 

 

TBC.

 

 

 

揉了点博尔赫斯《永恒史》和《阿莱夫》的说法,其他忘了。



【安雷】火的诞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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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o.

 

黑石山脉的冬季很长,溪流与湖水的边沿都结了冰,森林苍翠白皑,松软的积雪没过男孩的小腿。一年多男孩长高了不少,颈后的头发也留长了扎成束,他裹紧加厚的披风,打开炼制过火元素符纹的钟楼封印锁——这是他一次炼金实验考试的成果。相对陌生晦涩的黑魔法的学习不易,尽管他莫名其妙有天份,每当雷狮想嘲弄他取乐都鲜少从学业方面切入,一周两节自习仍与他的勤奋和求知心难以相匹配,安迷修隔三差五主动往森林的地宅跑,冬季对方懒得去那寒冷又可有可无的小教室,更是频繁如此。

 

楼顶的小型传送阵将他送去刻耳柏洛斯把守的门前,随着见过的次数增多,安迷修虽然不再如何担心会被一口咬掉脑袋,但仍对这守门者的凶神恶煞有所敬戒。暖烘的风吹上楼梯口拂卷面颊,男孩摘下挡寒的兜帽,抽抽冻红的鼻尖,沉重的铜门在身后合拢,他拉松披风的系领,向地下走去。雷狮刚起床正吃早饭,回头瞥见抱着书本作业行礼的安迷修,一指旁边座椅,小学徒如往常一样规规矩矩道谢坐好,骷髅人端来一碟松糖蛋糕熟练地给男孩倒热可可,金骨架在壁炉火光下熠熠。

 

他支着下巴看那双映着火辉的浅绿眼睛,对方稚嫩的面额光洁饱满,情绪浮动面上时英气的粗眉毛或拧皱或舒展,眼神常年端正明朗,健康的肤色尚未被偏暗属性的黑魔法影响成苍白,他伸手捏了捏安迷修的脸蛋,对方尖耳朵动了动,略受宠若惊地望着他——不时给他一种无辜误入的错觉,他勾起嘴角,淡淡轻哼一声,松开手。

 

壁炉的火元素无声跳动,暗红丝绒毯面金暗纹的光影轻轻摇晃,安迷修睡了一觉醒来,坐起身打个哈欠,鼻息间隐约萦绕极淡的香料味。他望向伊什塔尔钟,蹦下床探头去瞧数个书架那端,跟他睡着前一样,雷狮依然在研究新的魔法阵。

 

令他看瞌睡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男孩小声喊桌脚散架的哈扎卡,骷髅人收到指令组成形,捏着不存在的帽角向他行礼。他笑了笑,合拢书页,示意它蹲下身,从外袍兜里拿出一枚朴素的金棕领结,系到骷髅的颈椎上:“我回去了,下次见。”

 

安迷修收拾好随身物品,跟黑魔法师道别,没走两步就被人拽住兜帽拎回去,魔杖一指书架桌面所有东西恢复到原处,教授先生转手没收了他的银徽:“过两天我有事会离开学院。”

“……”翡绿色宝石惊讶地望着对方,“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闻言,小孩犹豫地拉住了老师的袍角,欲言又止,雷狮垂眼注视着他,不紧不慢挑起一侧眉毛,他慢慢松开手低下头。

 

“你当初就举着一把小匕首?”雷狮挥动紫杉木魔杖默念咒语,洁白的雪地上出现一座灰黑色召唤阵——马蹄燃着漆黑火焰的亡灵马走了出来。

“是,是的。”安迷修捏着被归还的银徽。

黑魔法师瞥了男孩一眼,拉过兽皮绞成的缰绳,嘴角弧度意味不明:“勇气可嘉。”

男孩干笑几声,旁边一阵骨骼作响,哈扎卡半蹲下身将他抱起,放上坚硬不平的黄金制的肩骨,被硌到的安迷修忙溜下来,跑回地宅找出一条厚皮毛披肩加垫。

 

高大的骷髅人站立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巫师袍遮挡的腿骨陷入雪里,肩骨上的男孩差点滑下去。他抱牢头骨重新坐稳,马背上,雷狮已经给守门的刻耳柏洛斯施好命令,收起了魔杖勒转马身,马蹄和腿骨踏出一排排整齐的雪地行迹,延伸向寂静无人的灰蒙森林。

 

被允许随同的新奇和兴奋难以冷却,安迷修望着斜前方的熟悉身影思索话头,手指无意识把银徽上的衔尾蛇、火焰和每一个字符都翻来覆去摩挲:“老师,这枚系徽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能通行刻耳柏洛斯之门?”

雷狮捏着巫师帽沿稍抬,回头瞥向他,冷色调的紫眼睛意味深深:“炼金主原料里有刻耳柏洛斯的蛇尾骨头,其他两样是陨星粉和秘银矿。”

“……”男孩愕然喃声,“所以它真的只剩半个身体……?”

“当然。”黑魔法师不咸不淡地说,安迷修默默闭上了嘴——得到了预料中对方的有趣反应,雷狮似讽似戏轻声哼笑,男孩明白对方的指意,习惯之余心情几分复杂微妙,一时因出游而过溢的情绪渐渐降回了正常温度。

 

幽深的夜幕早早降临,高大茂密的森林空空荡荡,天冷雪厚罕有动物的踪迹,安迷修提着一盏魔晶灯,橘黄的光照亮一小片雪地和翻动的巫师黑袍摆上的金暗纹,宽大的巫师帽挡去了雷狮的侧脸,男孩望着黑紫长发晕着的幽华光泽出神。林间渐渐吹起了风雪,拨响铁黑色马嚼子的蓟花环扣,他们拉低了挡风的帽沿,通往山脉以外的传送阵在冷湖中的某座小岛上,如今久冻的冰面已经坚固到足以从湖沿走过去。

 

湖中岛很早很早的时候也曾是一座山头,后来随着水面的涨高和几次地陷被基本淹没,男孩蹲在岛旁的湖面,念诵咒语召集周围浓郁的风元素吹开积雪,裸露出暗沉而晶莹的冰层,他放低灯照明,没能看见未被冻住的深水里生活的那群斑齿鲸。它们是温驯而聪慧的淡水生魔兽,学院长期与族群首领订立保护契约,约定每年的开学季和期末后三周内由它们负责派位族员来接送往返的学生,互相相安无事上千年。但冷湖实际是连通整座广袤的黑石山脉的“海水”,被山与山间相对闭塞的地形隔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湖泽湿沼,鲸群在整个水域迁徙、巡游,平常少有人见过它们的踪迹,校史上曾有几个年头,整片校区的生物都在夜晚好运地听见过遥远传来的鲸歌。

 

“安迷修。”

 

他连忙站起身,小杉树林前升起一道夜色般的巫师剪影。风雪仍在吹,雪片簇簇斜落,男孩拉紧兜帽跑向那处。靠近的灯盏驱散宽帽沿下的暗影,隐辉古老的金属符号,幽秘的紫深嵌于冰冷的、似乎质地僵硬的白,像紫罗兰色的水晶,调合过光与火。

 

他们走进传送阵,注入过魔力的黄宝石作为跨越空间的能量碎成粉末,壁炉的暖温融化携带的雪味,挑高的长拱廊光影复杂交错,两侧墙壁斜立着灯盏与金绿校旗,还悬挂有历任校长和知名校友的画像。这里是圣梅德鲁学院设立在山脉外的接待点,传送厅位于半封闭的顶楼,安迷修在入学时经由过,当初浑身落满野鸽子的总管理者正在一楼主梯旁扮演雕像,裹着一身晾干的石膏僵硬地瞪迟到过头的准学员,根据他的解释连问了一串与途中见闻有关的迷题,全部得到或满意或诚实的回答才肯允许他通行。

 

雷狮扬起魔杖一指窗户,覆盖整个大陆东部的风雪涌进来,猫眼石魔戒闪过微芒,男孩发懵地被拎着后领箍住腰夹在腋下,对方踩上台沿跃了出去——

他们坠进寒冽的风雪里。

脸朝下的安迷修瞪大眼睛,抓紧翻飞的袍角盖住大半被冷僵的面颊,山坡下方的城镇灯光模模糊糊连成稀疏星线,充沛的死灵元素形成狭长而坚固的骨翼,展动一扇升高,平稳地滑翔至钟楼上空收拢,如同一只乌鸦落下。

 

“老师……”男孩终于舒出口大气,拽着对方衣袍直起身,帽沿下的紫眼睛瞥他一眼,直接松开手臂——小孩仓促地捎带斜顶的积雪滚了下去。

愕然之余,安迷修匆匆念了句风系咒语缓冲,一屁股坐在结冰覆雪的石阶直接滑到街面。连串无声尖笑的鬼魂脸突然出现,男孩吓了一跳,被熟悉的方式围着飘晃嘲笑,他苦着脸爬起身,黑魔法师轻轻松松落地,幸灾乐祸地收回魔力。

 

一小把金币被雷狮随手丢在旅馆柜台,跟在身后的小学徒忙上前把找零和钥匙收好,小跑赶上不管不顾的老师,被指使去买瓶白兰地。房间的小客厅烧着旺盛的壁炉,加厚的巫师袍搭去沙发背,雷狮翻动手指摇晃魔戒,倒出一堆黄金骨头,成型的骷髅人把颅骨当帽子用,站起身行完礼再装回去,尽职地去热酒。

 

小孩洗完热水澡困劲上来直接睡觉去了,雷狮躺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匀酒液,喝完去卧室门口瞧了一眼,安迷修已经睡得熟沉,睡相一如既往的乖静老实,黑魔法师打了个半醺的哈欠,进旁边的卧室倒头即睡。在两扇门中间的墙前,哈扎卡摘下颅骨,恢复成节省魔力的骨堆守夜,跳动的手骨捏着骨堆顶的脑壳摆正,房间安静了下去。

 

 

次日风雪依旧,雷狮醒来时天色昏黑分不清时刻,拧亮床头的壁灯,蓝金的钟面显示是下午。简单扎了扎长发,他打开门,房间里空荡安静——活物死物都不在。

男人诧异地挑动眉梢,洗漱完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话声,安迷修抱着一大纸袋热乎面包、馅饼和饼干,身后笼罩在黑压压的巫师袍里的高大骷髅人拎了几大袋熏肉、酱肋排、奶酪、瓜果干、坚果、麦粉面粉玉米粉等等储备粮和几瓶酒,用脚跟骨关好门。

 

“老师,早、不,下午好!我们要去哪?走多久?”扬起的翡绿色眼睛快活地跳动着神采,睫毛上还挂着融化的雪屑。

他低头睨着凑过来的小学徒,口吻不咸不淡:“嚯,撒欢啊。”

“……能随同您一起出门,比较,呃,”安迷修微偏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新奇。”

“果真这么以为?”雷狮挑挑拣拣拿了一块柠檬肉蛋馅饼,边嚼边漫不经心搭话,对方眨巴下眼睛,回想起被各种黑魔法变着花样恶作剧,不免迟疑了。他哼笑一声,沾着馅饼油的手指在那张小可爱面额随便划拉了几下,悠闲地站去窗边看外面飘落的大片大片白,小孩苦着脸施小清洁术,转身去跟哈扎卡把囤积的物资往储物口袋里塞。

 

季节多雪,也没有短时间内暂止的迹象,冻结的喷泉台被一株树状灯盏取代,里面烧着仿佛从地下涌出的无尽的酒,由山脉北侧的那支矮人族用更北边的地根果酿成,天然沉淀有火元素结晶,它们称其为“Alraune”,意为“用树根的灰烬捏作的精灵”。他们又住了一宿,沿着树灯照亮的平静街道,顺着风雪启程离开了这座城镇。

 

黑石山脉地区之外隆冬未至,原野上生长着成片成片各种稀奇古怪的树丛,白嘴鸦栖居树叶间,发源自山脉的河流到这里平坦开阔,静静的水面鱼鳞折射出的银光一晃即没,垂野的天幕常年少云,夜夜缀满璀璨星辉。雷狮没有说要抵达的最终目的地,他们漫漫行走,天际尽头悬停着巨大的金月,黑魔法师的金饰发出有节奏的清击音,伴随着锁甲和黄金骨骼拥挤的碰响,仿佛在寂静的旷野之中敲出一支神秘即兴小曲。

 

指挥者似乎仍觉得不够热闹,抑或是看腻了哈扎卡肩膀上的小孩一直在老老实实背书的无趣样子,拍了拍掌。镶着宝石的手镯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引得尖耳朵动了动,安迷修回过神,翡绿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对方:“老师?”

 

“咒语背得怎么样了?”雷狮勒住马,侧过头瞥他。

小学徒以为要随机抽查,脊背一僵,立刻提高了注意力:“背完了阿巴太尔仪式魔法录和三分之二左右的亡灵书。”

“期末测试的内容之一。”话音刚落,对方更加严肃挺直了些,他戏谑地挑动眉梢,从戒指里抽出一张圣梅德鲁学院的测验成绩表,刷刷签上导师署名,“到我说停为止,让哈扎卡每一只右脚印里长出一只扭骨头跳舞的小骷髅,每隔三步消解一只进左脚印。你可以参照亡灵书施咒语,按最终召唤的成功和失败的总数目比例折算分数。”

“……”安迷修艰难地挪动五官,“如果没合格……”

心血来潮用为难学生取乐的黑魔法师不以为意:“余兴节目,不会怎么样,你这学年得不到学院奖学金而已。”

 

男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摊着的黑铜封皮的课本,望了一眼哈扎卡的脚跟骨,跟这对空洞洞的眼眶抓瞎。旅程继续,漆黑的蹄火在前方燃烧,他翻找着羊皮纸页上的棕红字迹,半晌,取出自己的山毛榉小魔杖,斜斜划出弧线——月亮象征着寻常规律的反面和映射,它是黑魔法的钥匙,必不可少的密文。

 

这是无神的大陆,万物皆同空气与水,始于流动的元素。魔力由言灵激发,通过魔杖沟通元素,安迷修念起第一段咒语,一只巴掌大的小骷髅人从黄金的行迹里长出,扭动灰白的死骨,踏起德鲁伊祭司的巫舞步伐。

 

三步很快走过,第二段咒语收尾突止,成型的三只骷髅崩解回地底——二重魔力矩阵嵌入尝试失败。安迷修又试了一次,这次第一段就念错了咒语词,心虚地捏着魔杖偷瞧老师,对方神情寻常,羽毛笔已经写下失败的计数,他无声地小小叹口气,重新开始吟诵。

 

第三段“循环”令顺利生效,一只只苍白的亡灵小人披着永恒的月光,跳着沟通月亮、土地与魔杖的舞蹈,编号为数字3的倍数短暂形散,沙砾般坍塌,余者继续跟随召唤者行走旷野。它们越来越多,整齐而不知疲惫地走着、舞着,灰槁的骨骼抖动出死亡的灵曲,逐渐衍生出仪式的效力,所经之处生的力量被压制、衰退,苍翠的草地从扎人的叶尖开始枯萎,掠野的夜风吹起草叶的灰烬,怪状的树丛间白嘴鸦警觉地鸣叫起来。

 

安迷修察觉到异常,睁大明净的翡绿色眼睛回头张望,挥舞魔杖试图纠正这一纰漏。一滴汗水沿着浅棕额发滑落,男孩神情肃穆,无形中失控的力量混杂进天然存在的元素,在半遮半掩地对抗他的命令。灰白的亡灵们动作不再整齐,不时跟前后左右磕撞得昏头转向,错乱的队形、错乱的舞态、错乱的仪式,翻动的骨节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晴朗的星夜骤然落下雷电,碾碎了一具具舞蹈的亡灵偶,草地燃起一列橘红的大火,如同横卧的天梯,指向没有月亮的地方——他愕然一怔,火光映进深漾着的翡绿色湖面,吞没了苍白的死。男孩望向黑铁马匹之上的紫色巫师,亡灵般的面颊跳动着火的影子,树上的白嘴鸦群成片惊起,惊厉地叫着,黑压压的羽毛一时盖过了闪烁的星穹。

 

嘈杂的风、羽毛与鸦鸣之中,安迷修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草叶或骨头烧灼的响动,骤然一声折断的脆响,他怔愣地低下头——自身和外部的双重冲击下,再普通不过的山毛榉魔杖断成两截,掉在未被波及的草丛中,夜晚的凉露正因不远处的火温缓慢消失。

 

他从哈扎卡肩头跳下,捡起两截魔杖跑去求助,他的黑魔法导师嫌弃地捏着看不上眼的小木棍:“到城镇上再买一根新的。”

“期末测试成绩呢?”安迷修忐忑地问。

雷狮低头睨他一眼,提笔佯写,小孩紧张起来,羽毛笔立在他面前:“看着。”

绿眼珠子茫然地跟着上下左右挪,手镯铃铃叮叮响,反复几次,雷狮被这傻愣愣的听话程度逗笑了,宽大的巫师帽沿随着微振一点一点,浮动氤氲的火光。再次被耍的男孩反应过来,脸蛋脖子微微涨红,偏开头,语气硬邦邦的:“幼稚。”

“拿去。”雷狮递去一张A+成绩单,他闻声看回来,鼻尖被羽毛片扫了一下。

安迷修摸摸鼻子,拉着男人的袍角,示意身后的大火:“怎么办?”

 

黑魔法师不紧不慢抬起紫杉木魔杖,逐渐抽离了空气中燃烧的火元素,灼烤过的温度渐降,夜风骤增。金属清脆地连串碰撞,烧焦的草木灰被扬进荡起波浪的河流,惊醒的鱼群摇头摆尾,纷纷跃浮水面,月光下银白的鳞莹得晃眼。

 

安迷修打了个小喷嚏,拉紧宽垮的外披,拨开挡住眼睛的浅棕发丝——风声猎猎,掀动哈扎卡外罩的巫师袍,翻露出精致昂贵的黄金骨架,空荡的颅内飞出片片深红。白嘴鸦群陆续飞回树梢,魔法催动的风渐渐止息,托着干枯的花瓣飘落火烧过的焦灰。

 

“走吧。”雷狮收起魔杖,骷髅人已经走过来,在马旁跪立下去,等待男孩爬上来。

“书上说亡灵是灵魂的死态,为什么哈扎卡没受影响?”

“它不是亡灵,是炼金重构品。”男孩困惑地扬起头望着老师,后者进一步解释了一句,“一种被停驻在‘生’与‘死’之间的状态的物质。”

 

安迷修把风吹歪的皮毛披肩解开重新系好,摸了摸铜金色的面骨,扳开骷髅的牙关,取代舌头的位置有一枚黑红色符号,圆里正立倒立的等边三角形叠放,星尖画有十字,中心两层同心圆象征太阳。他合拢哈扎卡的颌骨,拉下兜帽掩挡——这个图形代表“永恒的、精神的、无限的”,是高位阶效力的炼金刻记。

 

视线越过巫师袍笼罩的肩膀,他犹豫了一会儿,取出随身佩戴的那把小匕首,走到那纵焦裸的土地前,轻轻割破掌心。安迷修将涂了血刃尖插进地面,闭眼磕磕绊绊念诵咒语,陌生而古老的音节,精灵族的语言。血统里的魔法沿着临时充当的媒介传进大地,一株株新绿的芽尖翻出灰白的土烬,微风一拂,草叶蹿起一茬茬疯长,几处落有花瓣的地方突兀地长出扎手的茎叶,绒刺尖头簇开深红的玫瑰,馥郁的花香散在风里。


“安迷修。”


语气里的不善令他一僵,男孩擦擦汗水,怠力地坐去地上,回头望向对方的脸色,漠然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他讷讷地小声喊道:“老师。”

雷狮眯了眯眼睛,冷淡开口:“你是黑魔法师。”

“对不起,老师。”他虽然不知道哪错了,但条件反射先道了歉。

 

男人没有再说话,拉动缰绳,亡灵马继续向前走去。安迷修飞快抽出绷带绑掌伤,边咬着边沿拉紧,边爬起来跑向没有动作的黄金骷髅。另一只手掌一撑便坐了上去,他拍拍骷髅的背骨,催道:“哈扎卡。”

骷髅人迈开腿骨跟了上去,听从小孩的指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缀着。偶尔雷狮不咸不淡瞥来一眼,小孩干笑着,仿佛浑身毛都悄悄炸了起来,一路上一声也没敢多吭。

 

 

TBC.

 

 


【安雷】火的诞生(1)

给灯桑的,写到哪算哪

BGM:Desert Flags——Your Hand in Mine



One.

 

入学圣梅德鲁学院的第十一天,安迷修爬上倾斜的旧钟楼,晨光从攀进常春藤的窗户垂照,前几天他重新施过小清洁术的讲台、书架、桌椅和摆放实验器皿星象仪器的橱柜顶,再次覆上了一层薄灰——被改成课堂的小房间依然空无一人。他失望地退出教室,走下吱呀作响的陈朽楼梯,坐在布满藤草和锈迹的大门外发呆。

 

距离这里一个小榛树林的修道院式教学楼是白魔法系上魔法课的场所,他家远在大陆的另一端,收到全额奖学金入学的资格信就出发了,中途还是不走运地被大风暴耽搁,到达坐落于黑石山脉的学院晚了足足一个半月。大占星师丹尼尔校长宽恕了他的迟到,但遗憾地告诉他补录时间有收进新的学生,所以白魔法系已经满员,没有多余的教室和宿舍能够分配给他。小孩疑惑地注意到限定用词,他并没有听说过作为传统白魔法阵地的圣梅德鲁学院还有别的系。丹尼尔校长同情地笑了一下,说事实上是有黑魔法系的,但只有一位老师,而且脾气和行踪……有些古怪,教室和宿舍环境也不太理想,如果他尤其抵触黑魔法的话,校方可以签发旁听证或者提供情况说明信供他联系其他学院。

 

安迷修为难地看了一眼墙上呼呼大睡的世界地图,横跨大陆的路途是如此遥远,他已几乎身无分文,发愁半晌,咬咬牙答应了转入黑魔法系。然后,他得到了朴素异常的、漆黑宽垮的学员巫师长袍,一枚银质的衔尾蛇与火焰图案的系徽——据说是学院建校以来发出的第一套。他特意经过作为上课场所的废弃钟楼远观,找到地图上标识的图书馆,织毛衣的管理员戴着大得奇特的玳瑁老花镜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院徽,开始翻箱倒柜屡次问旁边的魔宠鹦鹉找钥匙,太阳都落山了才起身领他走下最底层暗邃的走廊尽头。

 

黑魔法藏书室门牌用哥特字体写就,标识痕迹破败,打开门,陈年的蛛网、厚灰和或新或腐的菌藓布满阴潮的房间,多目耗子蹿出响动,被他愕然拽着袍角的图书馆管理员发出一声惊呼,举起魔杖边施大清洁术,边用夸张而缓慢的调子感叹,间杂几句对小孩的安慰。清理途中,还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一只被惊动的黑身蓝环纹的壁虎,个头比他的脚大得多,张口喷出一簇不大不小的火息,安迷修吓了一跳,反应迅速地及时拦住了管理员挥舞魔杖的动作。他跟没有眼睑的兽瞳对视,对方无声退回了墙壁观望,清理干净后的房间与荒弃杂物间无异,只有老旧的花楸木书架上稀稀拉拉的黑魔法藏书印证着门牌标识。管理员交待完注意事项便回了楼上的住处休息,年幼的学员裹着被友善提供的毛线毯,缩于简单附上防御魔法的床铺,跟角落里吞了一只小灰蜘蛛的室友壁虎阁下尴尬而小心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怀揣对陌生的忧叹尝试入睡——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宿舍了。

 

课表上只有几节基础的通修魔法课,空荡程度比生活环境更令他困扰,丹尼尔校长说需要由他的黑魔法老师来决定,次日他在钟楼等了整整一天,把小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窝在座位上睡了一夜,那位帕瑞特教授始终不见踪影。数天的徒劳等待,安迷修终于对校长那句评价措辞的委婉程度有了非常沮丧的认知,酱烩小肉排的味感稍微舒展开愁眉苦脸,一视同仁的食堂成了入学以来最得宽慰的存在。

 

学院坐落在山上,周围被辽阔的冷湖环绕,偌大的校区森林茂密,散落分布着栽培魔药的植物园、常见魔宠孵育室、炼金实验区、天文台和星象馆、教授屋宅等等场所。无课可上的第十二天是休息日,平时热闹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安安静静,安迷修穿过天蓝尖顶走廊,跟随着校长派来指路的星鸦,往密林更深处寻找据说中的帕瑞特教授住处。

 

与冷湖同源的冰凉溪水旁生长着细高的苍翠苇草,男孩提起长长的巫师袍摆,举起分发给学员练习用的山毛榉小魔杖,除去沾上的潮湿泥土和雾珠。高大蔽光的橡木使阴天更暗,安迷修吟咏初阶咒语聚集来少量的火元素,低头寻找干燥木枝,温暖的元素稍稍驱走林间湿冷,灰蓝的星鸦绕着橘黄的荧光灵活地扑扇翅膀,男孩将临时作为火把的木枝点燃,熄去微薄的魔力,稳定的火焰将翡绿色的眼睛和森幽的前路照亮。

 

“你确定是那里?”粗壮的橡木树身后,躲藏着的安迷修早已熄灭火把,小声询问立于树根的引路使,灵巧的鸟儿歪头看他,似是不解为什么有此一问。年幼的小学员谨慎地探出小脑袋,再次望向那扇黑石中泛着金属光泽的铜门,刻耳柏洛斯半身雕像栩栩如生,令人难以怀疑那并非炼金产物,只要有不速之客靠近,三只凶恶的狗首便会猛地张开利牙,咬掉来者的脑袋,说不定它脖上盘绕的毒蛇还会一并暴起,吐出腐蚀的毒液。

 

男孩为难地摘下银质系徽,幼嫩的指腹摸读出衔尾蛇身上奥秘的字符,转译成如今的大陆通用语即是他的名字和黑魔法学员身份。星鸦在几处滑毯般的苔藓上跳来跳去,显然不负责解决可怕的守门者,他无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起来,紧紧攥紧魔杖,小心翼翼靠近,六只倏然大睁的犬目恶煞嗜血,毒蛇也抬起了颅首,它们盯他如盯一块狂妄愚蠢的晚餐肉。

 

停在足够安全的距离,安迷修将银徽用防身的匕首挑起,刃尖指着刻耳柏洛斯,再更缓慢警惕地继续接近。它们的凶神似乎略有收敛,渐渐地,两只狗首依次闭上,毒蛇蛰伏回原处,沉重的铜门打开了,火把的光热隐约透出楼梯口。男孩高度紧张,将系徽别回胸前,握紧魔杖和匕首防备余下那仍在盯他的中间的狗首,脚步一挪一挪地蹭进门沿,飞快钻进向下旋伸的通道。铜门合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安迷修不敢回头,仿佛回头就跟俄耳甫斯一样前功尽弃,一连跑下数十阶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恢复死静的隧道本能使人心慌,他抹把脸,擦去额头的汗水,定了定神往下走。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黑魔法师住在地下并不罕见,通道下方细微拂来的风表明楼梯似乎比他想象的短,对神秘古怪的帕瑞特教授的好奇心不禁逐渐强烈。灯里拘禁着燃烧的火焰,跳动的昏黄交错开阴影,厚软的地毯缀满魔法符号,地下空间大小出乎意料寻常,用乱七八糟摞高的书籍和柜架分隔。坩埚、天平、星象仪等器材和兽皮图纸被随意堆放,他艰难地穿过混乱的陈列,一排排试管和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动物或部件的标本、魔药原材料、矿石及粉末等等,每个魔法师都或多或少需要跟这些打交道,何况是黑魔法师,即使其中不少东西并不那么美观,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爬过光影幽秘的书山书墙时,男孩不小心碰落了一个画有颜料及寓意不明的暗红涂鸦的古铜色山羊头骨,响动令他歉意地缩了缩脖子,视线被阻隔的另一端突然也有了动静,轻微的挪动声,随即可能是钱币之类的金属因什么滚落。他紧张得心脏扑咚扑咚,不知道会是什么、是谁、长什么、脾气性格学识怎么样、会不会愿意教他……数不清的疑惑、畏戒和期待一股脑涌上,他扒上书顶探头看——

 

壁炉的火光中雕着各式图案的金属钱币光泽熠熠,堆成堆的它们从红松木桌脚垒至摆着纸页、羽毛笔、书、茶具和酒杯的桌面,乃至临近的床沿,间杂几簇翠绿的香料和颗颗粒粒的明晃着辉彩的宝石。桌旁散架的黄金骨镶嵌着珍珠、玛瑙和珊瑚石,仿佛一根根由调入香料的魔药炼制过,填塞干枯花瓣的头骨插着斑斓的羽毛。墙角的床相比之下朴素许多,似乎是因临时安置而不被重视,被从未见识过的财物数量晃了圈眼睛,小安迷修发怔地望着正在睡觉的身影,对方裹着刺绣符号繁复的金暗纹的暗红丝绒毯,背对壁炉的光与热源,没有挂帘幔也看不见模样,只有阴影中的紫黑发梢泛着幽华的光晕。

 

那道身影动了动,漆黑巫师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苍白的手撑起身体,身前垂挂着华贵的象征星象或炼金符号的金色首饰组,细长的指节优美而有力,数个镶嵌宝石的魔力手镯碰撞发出清脆连贯的声响。遮挡光线的兜帽下,披散的幽紫长发尾梢微翘,漂亮的颌尖线条紧绷,对方抬手按着前额,指间佩戴几枚紫宝石魔戒神秘璨亮。

 

“小东西,你怎么闯进来的?”男人冷躁地开口,低迤的嗓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睡哑。

安迷修迟疑片刻,小声问:“帕瑞特教授?”

“帕瑞特是谁?”

他一愣:“……您不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的老师?”

“黑魔法系……噢,Professor Pirate,当时签名用的是这个代号。”对方不耐烦地嘀咕着,坐去床沿,清脆晃响的宝石金属饰件反射着秘奥的光影,滑下的兜帽露出一张俊致的冷脸,神情阴沉地打量年幼的陌生人,挺拔的鼻翼笼出半片暗影,“你是谁?”

火的辉光灼着苍白的皮肤,映衬紫罗兰色眼睛的邃冷,古老的书堆上,八九岁的男孩摘下银质系徽举起,半垂着小脑袋说:“我叫安迷修,是今年黑魔法系新生。”

男人目光一顿,冷诧地挑动眉梢,不太相信:“新生?多少年了,圣梅德鲁学院从来没有黑魔法系学生。”

他小声回答:“是的,教授,丹尼尔校长说我是第一个。”

 

对方瞥着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眼神意味不明,淡嗤一声偏开头,抽出魔杖点了一下那摊黄金骨,站起身走到桌边倒酒。活起来的骨头翻滚着聚拢,在壁炉边拼组成一具华丽的人形骷髅,手骨伸进火里捏出一封施过咒语的洁白的信,送到黑魔法师手上,脚跟后退半步鞠了一躬。男人看着被遗漏多日的火焰飞信,抬起魔杖一指安迷修,后者错愕地睁大眼睛,被高大的骷髅骨架动作利索地拎着后领,放到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座椅上。

 

“署名确实是丹尼尔·F·阿洛别克。”倚站桌边的神秘黑魔法师放下信,修长的手指拈走那枚衔尾蛇与火焰的银徽看了看,“即便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学员升起的些许期待:“请您教我魔法。”

男孩的面颊被微凉的苍白指腹抬起,对方矮身凑近,看新鲜似的瞧他翡绿的眼珠子和尖耳朵,口吻漫不经心:“没被刻耳柏洛斯吓哭,长得还可以,哦,你有精灵族血统?”

“是、是,四分之一。”安迷修紧张地回答。

火光晃动的边沿莹映幽秘的紫罗兰色,男人瞧得差不多了,松手倚回去,居高临下注视他,将徽章和纸页一并推回:“去找别人教你。”

安迷修有些发懵:“可是黑魔法系只有您一位老师……”

“我不会教小孩,也不想教。”对方断然道。

“可、可您是圣梅德鲁学院黑魔法系老师啊……”安迷修困惑极了,“不教学生为什么要当老师呢?”

“Exactly.”

“……啊?”

男人挑起一侧眉毛:“正是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学员,薪水又可观,环境清静不为人知,所以我才来这当教授。”

“……”年幼的小学员怔愕地微微张嘴,默默闭上环顾一圈“富丽堂皇”的房间,有点沮丧地恳求道,“我会很努力地学习,请您收下我吧。”

“不。”

“教授!”男孩着急了,焦虑地拉住对方袍袖角,刚发出再次恳请的第一个音节,紫杉木魔杖止在他的手背——

冷酷的黑魔法师无动于衷:“听着,我不收学生。如果你这个学年过不下去,我可以给你钱,你下学年去转系或者直接退学明年再考进白魔法系。”

“不!我不要你的钱!”他瞪大眼睛抽回手,又气又委屈地垂下脑袋。

“……”男人漠然睨了他一会儿,转身冲柜架书山来回连挥魔杖,指挥乐曲般,满身华贵的魔法饰件叮叮当当清脆磕撞,小学员茫然而忐忑地望着翻找东西的身影,一批又一批的物件悬浮而起,跟随魔力飞舞。

 

三个小瓶落在黑魔法师手上,继而,一大本厚书也飞了过来,封皮写着“圣梅德鲁学院校规及历史”。男人令其他东西全部归位,把书摊开桌上,哗啦啦地翻页,找到一份泛黄的夹页,速览后取过羽毛笔签下Professor Pirate署名,把魔药瓶和纸丢给男孩:“黑魔法系的学年奖学金名单提交表、6小时时效的遗忘魔药、睡眠滴剂和伪装药水,这下由学校给你钱,你想上什么课就找个白魔法系的同级生打晕,三瓶魔法药剂怎么用不需要我教吧?”

 

安迷修目瞪口呆,愣愣地说:“这样不对,我只是想上课……”

黑魔法师不以为意,一斜嘴角,坏笑了一下,魔杖隔空一点木制小钢琴,琴键奏起BWV874巴赫C小调第二号平均律。轻疾如飞的高难度乐音之中,男人把那大本校规及历史也丢给小孩,随手摊开桌上看到三分之一的黑魔法古籍,淡然拍拍手掌:“这本废纸你也带走,以上。好了,哈扎卡,把他丢出去。”

 

黄金骷髅骨架立刻履行命令,拎起抱着一堆“赠礼”发懵的男孩,吱呀咯嘣摇摇晃晃地把人送去地面。铜门已经关上,安迷修从潮湿的草坪上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屁股,委屈茫然又辛酸地捡东西,抬头视线撞上凶恶呲牙的刻耳柏洛斯,他惊得后退数步,勉强定神,吟咏魔法聚来火元素,退去之前躲藏的橡木,四下张望寻找引路的星鸦。

 

半晌无果,安迷修困扰地环顾黑沉沉的高大橡木林,似乎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幽暗而沉寂的阴影。他犹犹豫豫回过头,地狱三头犬的口水滴下来,剧毒腐蚀了那一小片草丛。

“……”嘴巴仿佛微微发苦,男孩盯了片刻,举着可靠的银徽,谨慎小心地如上次那样飞快钻进打开的炼金大门,一口气往下跑到底。

 

听见身后动静,黑魔法师不耐烦地回过头,冷瞪气喘吁吁的小孩:“你怎么又来了?”

“我……”安迷修稍顺了气,细嫩的脖脸微微涨红,小声回答,“抱歉教授,星鸦不在,我不认识路了。”

男人看傻子一样看他,年幼的学员低下头,借怀里的书页瓶罐遮挡,只露出了一点小脑袋,几缕弯翘的浅棕发丝草叶般轻晃。


冷漠的视线似乎偏开了,男孩偷瞄对方,颈后的黑紫长发已经被金骷髅头绳简单地束拢,紫眼睛瞥向壁炉上方的挂钟——金色的伊什塔尔符号表盘与立于时之沙漏上的长耳鸮雕像一同昭示着夜晚,平均律飞快的旋律仍在继续。

 

“给他倒茶。”

黄金骷髅架应声而动,娴熟地活动骨头,去橱柜找茶叶摆放茶具。紫杉木魔杖一指茶壶,骷髅拎起热滚的茶壶倒好一盏,冲小客人后退脚跟行礼,头骨里的干花瓣和羽毛随着动作飘下几片,被铜金的指骨尖拈起放回空洞洞的眼眶。

安迷修觉得有趣,压着声音笑了几下,瞄着黑魔法师半挪步半小跑,乖觉地坐到那张罩深蓝天鹅绒的胡桃木椅上喝热红茶。


“天亮你自己回去。”男人支着苍白的下巴看书,语气几分鄙夷,“哼,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会在森林里迷路?”

小孩有点委屈:“我不会用……帕瑞特教授,我想学魔法。”

紫眼睛斜瞥过来:“白魔法?”

“……”他张了张嘴,无声迟疑,半晌,认命回答道,“黑魔法。”

男人不咸不淡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交谈暂告段落,淡淡的香料与红茶仿佛融化成雾气,零星的清叮声打碎了时间的严整,感知被拉长而模糊,安静和火温沉沉坠着眼皮,小孩跋涉了一整天,稍微放松便困恹劲儿上来,很快趴桌上睡着了。他梦见海洋上的那场风暴,猛烈的风雨摇动冒险者公会窗户,滞留的人群拥挤嘈杂,他被允许坐在吧台上,靠着小行李箱独自缩于一角,灰沉的玻璃面倒影出他忧忡的小脸,声音和人群都渐渐远去,绿眼睛深如下雪的幽林。

 

滋滋嘭嘭的响动吵醒了安迷修,他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空洞洞的黄金眼眶,吓得男孩“啊!”地一声跳起来——连人带椅子翻了。砸到厚地毯上不算疼,倒一下哐得有些晕乎,身后较远的某处,冷沉的男声随口一问:“哈扎卡,那小东西怎么了?”

 

散落的一根根镶嵌珍珠宝石、几处还画有炼金符号的黄金骨组成人形骨架,他呆愣地望着那截手骨拿起外形精彩缤纷的头骨,装上空荡的颈椎,骷髅的牙关抖动两下,飘出几片深红的干花瓣,而后他被拎起来,送到大概正做魔药实验的黑魔法师旁边。男人举着一本残破的手迹,看也没看他,嫌弃地摆摆手:“带过来作甚,早天亮了,快送出去。”

 

眼看又要被拎走,安迷修躲开骷髅人的手骨,去拉巫师的质地名贵的黑长袍,仰头望着对方,确认道:“帕瑞特教授,礼拜一您……您会去旧钟楼给我上课吗?”

男人瞥向他:“旧钟楼?”

“学校规定的教室。”

“哦。”

黑魔法师似乎不打算再理他,骷髅替他取来那一堆“赠礼”,没有得到明确的是否式回答,又顾忌着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情不敢屡问,他不是很放心地离开,走几步回头瞄一眼。

“对了,‘帕瑞特’只是个掩盖用的代号。”

男孩顿住脚步,望向那道身影——

“‘雷狮’才是我的真名。”男人看着他,漫不经心说完,注意力回到了书页上。

他松口气,心放下来,规规矩矩行礼:“明天见,老师。”

 

 

次日安迷修起了个大早,赶在晨光刚撕破天边的雾气之前去往废旧的钟楼,图书馆大门没开,他爬窗户跳出去的。小教室再次被他打扫了一遍,还细心地给窗沿的开了一朵朵鹅黄小花的常春藤浇上新鲜水珠,阳光把水珠晾干,水汽从环绕学院的冷湖聚集,被山谷的风捎散天际,夕阳的辉照淡如食堂煎蛋的溏心。

 

钟楼顶已经没有悬挂铜钟,生长着青苔、野草和一株不知怎么落上来的藤本白月季,男孩嚼着小饼干喝黑加仑果汁,蔫巴巴地胡思乱想,在是否被放了鸽子、是否需要牛皮糖似的再去那扇由刻耳柏洛斯把守的大门找人等选择上摇摆不定。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光线,森林的黑影上方,隐约晃出一对尖狭的翼展,安迷修站起身,揉揉继承自精灵族的眼睛,望着那只“黑鸟”飞近,踩进旧钟楼荒落的天台。紫杉木魔杖点出一团跳动的火焰,宽大的巫师帽沿新遮下半片阴影,借着昏黄的光亮,雷狮低头睨着怔愣的小孩:“哟,吃早饭呢。”

 

“晚餐……”安迷修下意识回答,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知是否是出行的缘故,今晚教授先生没有佩戴那些名贵的饰物,只有手指上留有几枚魔戒,但魔法袍上的暗金符纹成倍繁复。他收好小零食,好奇地望着对方身后那对灰白尖利的长骨翼,“老师,晚上好。”

雷狮听见回答,再次露出看傻子的眼神:“我是黑魔法师,你以为几点上课?”

“……”男孩哑然。

他鼻子哼出几分嘲意的笑,默念咒语,背后的骨翼脱落下来,还原成浓郁的死灵元素被封回佩戴于拇指的猫眼石魔戒里。小学员露出惊讶的神情,雷狮瞥他一眼,熄灭了空中那团火焰,走向月光拂照的楼梯口,安迷修连忙跟上,身姿轻快,抢着点亮教室几处橘黄的灯盏,烧热水泡红茶,像只重新快活起来的小驯鹿。

 

雷狮环顾可有可无的小教室,撇撇嘴,摘下大巫师帽和捎带来的几本书放到讲台,将几缕过长挡眼的碎发重新用喀巴拉Cassiel符号发卡别好,走去书架翻看书目。数册大陆通用的黑魔法基础原理、常见的符号和咒语、黑魔法史、魔药、星象、炼金等基础教材被连续抽出,丢给身旁小孩,他走回讲台,巫师袍长摆带出一阵风。

 

安迷修抱着一摞陈旧气味的课本,跟在他身后,一本夹满泛黄纸页的硬皮笔记放到书摞顶上——那是他很早以前初学时的手迹,时隔多年只找到了这么一本。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开始在纸上构算连接地宅与钟楼的传送阵的魔法矩量:“先就这么多。”

 

小学员听话地回到课桌端正坐好,摊开笔记本,仰头望着神秘的教授先生,眼巴巴等着下文,半晌也没有等到他原以为的讲解、板书或实验,纳闷地问道:“老师,不上课吗?”

对方眉毛都没动,漫不经心:“已经上课了。”

闻言,他乖静地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比划着小声发问,委婉到语词吞吐:“老师,平常学院那样的讲演和问答,比如白魔法院……”

雷狮抬眼睨向他,手指交叠顿放桌面:“自己看书、记忆,想完不懂再问。难道还需要我道德心泛滥,像牵既缺乏天赋又不学无术的蠢货一样,搞什么‘寓教于乐’?”

“……不。”安迷修连连摇头,“那实验、魔咒施展等实际练习和考试测验呢?”

“到时候再说。”

“是,老师。”

“记住,半个月之内不准提问。”

男孩一呆:“……为什么?”

“没有家学渊源的一年级生学黑魔法,半个月书都没看到,能问出什么有效问题。”雷狮头也没抬,嫌弃地说。

“……”安迷修默默闭上嘴安静自习。

 

静谧的一夜悄然而逝,半开半闭的白月季沾着晨露,青翠的枝叶垂下钟楼尖顶。破晓的光线滚亮黑巫师袍上的暗金符文,晨风寒凉,吹拂宽大的袍角,雷狮拉高宽宽的巫师帽沿,俯望远处小榛树林掩映的白魔法系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慢悠的语气里几分不以为意几分不屑一顾:“白魔法学院,过家家的地方……喂,你的宿舍是哪间?”

“不在那里。”

他一瞥身旁的小东西,顺着后者的指向看去:“你住图书馆?不错的地方。”

“不……”大概谈不上“不错”,安迷修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视线被魔力的波动引去,见对方已经召唤出骨翼,森白的死灵魔法仿物在渐白的天光中分明许多,他忙拉住老师的袍角,“等等,您还没有编写我的课表!”


雷狮接过他递来的纸页,定住这一小块的风,唰唰填好还给学员,拉低巫师宽帽沿,哗啦啦的晨风翻动——平展的骨翼向下滑翔,扇动着升高,安迷修怔愣地捏着标明每周两节晚课的纸张,望向很快飞远的身影,低头沮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TBC.




【二零一八年六九骸生贺】 复活的黑鸟

骸个人向无cp   第一人称  瞎写,短完 

BGM:Million Years Ago——Ad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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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金的天空,湛蓝的海,我扒着一根半朽的木头,漫无目的漂流。

 

天地间只有那两种饱满的色彩,没有其他活物,一个梦境、一个幻觉,或者其他什么白日误入的地方,我垂趴脑袋装死,任由越喝越送命的咸涩海水随着清澈的波浪一口口涌进嘴里,打算趁早来一把久违的溺死。遗憾地是,这种死法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聊毫无美感也难以下咽,大多海水还是被我不如何走心地吐掉,尽管指不定有多少又回灌进肚,恶心地胀破早已因长期极度生活不规律而功能絮乱的胃。

 

天和海的交界线按常理标准完全称得上静美,但它根本进不了我眼睛,更别说插进心脏里。就我如今看来,它跟块劣质颜料劣质笔法乱图就的不入流废品一样,既无价值也无使用价值。我在海浪的浮沉中瞥着我的倒影,用仿佛会长出一朵黄水仙的力气,它是鲜艳的,地狱与诅咒阴魂不散地居住其间——前者我熟悉到厌烦,后者我厌烦到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对这份力量引以为傲,仅仅相对而言,那时我尚以为是个前因幽暗的意外,以为它只代表“过去”,以为我依旧是短暂而健忘的人类,甚至让我萌生过一些有趣的野心,也一度令我渐渐消解去它的副作用,跟坚固到不可思议的某位过寻常生活。随其自然、理所当然的死亡之后,我意识到它是连贯的,是记忆和能力的一次次累加,死亡只代表着下一次随机的降生,并不意味着结束与开始,正如它的名字所揭示的那样。

 

静止的光线钟表般滴进额侧,我拒绝与自己的视觉互相提醒,慢慢阖拢眼帘,任由海水将我当岛沿冲刷,托着浮木飘向已知或可知。

 

——谁愿意当只衔尾蛇呢?

一个无尽的符号、一个循环的象征,只该被刻在古代神庙上,被记载在字行里,作为诗人的美学或神秘学家的虚妄追求,而从来不应是个活物。

尤其不应是,如果算的话,不应是个人类。

 

后来我曾又一次巧合地见过白兰·杰索,力量的诅咒方面他比我幸运,因为他大多数人世里,只偶尔跟我情况相仿。那天我站在阳台逗一只旅馆主人养的猫,西西里的海风挠着橘黄的软皮毛,察觉到视线我往下瞥,冰淇淋店外不知多少年前的熟人正吹口琴。他这次可能投生进了没落家族,衣着显露出洗旧的拮据,年纪还很轻,望向我的眼神意味跟普通人类迥然不同——他认识我,好吧,我抱起橘猫走进房间,时空节点又到坐标系的零点了。

 

高科技超工业狂热爱好者白兰·杰索不出意外地再次走上老路,这次我对此毫无兴趣,隔着海洋和大陆,隔着无数个岬角岛屿,窝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嗅太阳,世界又被闹得惊天动地也充耳不闻。直到某天,我那只蠢猫头鹰颠三倒四飞回来,瑟缩进沙发脚生闷气,如同蒙受奇耻大辱。我倒拎鸟的大长腿,少了一大撮羽毛,猜是那位野心勃勃的熟人找上门来了,几天后果不其然收到粘了枭毛的邀请函,一股子能引动回忆的糖分超标的熏味。

 

我遗憾地花光挣得很不上心的积蓄定制了一套撑场面的名牌,还喷了香水压掉领带不小心沾上的巧克力酱味,整整齐齐人模人样地出门找死,哦不,出门赴约。时空的横轴与纵轴再一次接头,地点定在一栋造型奇特的滨海白建筑,幸好白兰的古怪审美没变,否则我可能会因无法忍受品味而中途改变主意亲自叉死他。

 

一场互相表演的酒局,只有加冰伏特加的口感被共同真心诚意地赞扬,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有什么能力,知道无数个平行的我,有试探拉拢我的意图,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境况糟糕的胃开始疼痛,我嘴上的火车跑到隐蔽叙旧之心的尽头,实体化一把左轮跟他赌俄罗斯轮盘,准备送出蓄谋的恶趣味表演。幻觉子弹伪装成的“运气”受我掌控,我很快愉悦地将枪口塞进自己嘴里,跟反应过来试图阻止的对方微笑表示“Arrivederci”。

 

鲜艳的忘川河滩旁,斯佩多捏着鼻子嫌弃形象鲜艳的我,趁我不备踹我进除垢的河里,洗干净一身红红白白的脑浆血皮。这唯一能跟我勉强算同种时间轴的孤魂鬼囚,很不人道地嘲笑“噢,多么悲哀的重逢”,哼着旧曲拿出一截椿木,又刻上了一道象征人生次数的痕迹。

 

我和老东西蹲在桥沿聊天,他说我跑得太快连这次世界被谁救了的信息都捎不过来,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云雀恭弥谁爱去谁去——当然不可能是他,否则我的脑壳早被打爆,哪至于好端端留到这时,于是斯佩多像模像样地装神棍,拈出张红桃K摇摇头撕了。

 

数不清多少年里,我曾为了解除轮回眼的附着,跟对方讨论过形形色色的销毁法,再疯狂的科学家也不会有我俩的创造力和践行水平。然而,如同炼金术师寻找着贤者之石,如同世间任何的无稽之谈,我所有的尝试一一无果而终,心态从深恶痛绝惰到百无聊赖,只好转向设计各种符合我美学的死法和死亡造型。

 

我死过很多很多次,自找的或常规的,比如模仿倒吊人形象,倒挂在当时骸枭最爱住的栎树上,割开自己的喉咙,沿着面骨淌下的血液泅湿通向废弃荒堡的小路。森森然恐怖传说一直流传到好几代后,连城堡的废墟都被冠以传名,被莫名其妙封成“公爵”的我还亲耳听闻过,甚至兴致勃勃地去那颗树下的无名墓上刻了碑铭:

 

『我在死人的眼里下葬。我诞生于世界的虚无。

冰凉的金属践踏我的前额,蓝色的露珠渗透我的太阳穴,蜘蛛搜寻我的心。』

 

还有一次,我降生于贫穷与病痛,正不以为意地在脑海里物色去地狱抽斯佩多老脸的日子,我那个说话十二分不讨人喜欢的徒弟,以四十多岁的好心成功人士姿态,把还是个婴儿的我收养走了——理由是管家向他汇报缺果林的看场员,他一见我的模样就预感我能当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用那把胡茬想出的主意,病被治好后便开始了平凡的看场员生活,毕生一共照看过七十六条护林犬,还参加过弗兰的葬礼,慈祥而不失礼貌地看一群被救助的小孩哭哭哀哀地对着棺椁喊他“弗兰老爹”——噢,其中有个女孩显然是库洛姆的模样——令我那负重累累的记忆一时产生些雪崩的趋势。

 

这些荒诞的经历着实感人肺腑,我嚼完地狱的怪味烟草,拾掇好自己的皮囊继续上路。互相驳杂的一段段记忆早已模糊各自确定的界限,将所有存有印象的名字推成象征,他们不再是他们,而是一项项万花筒式符号,我的骨架则被一分为二,一侧填满鲜花的生机,一侧铺就死河的荒芜。生存和毁灭不再有区别,更不具多少与我有关的意义,世界开玩笑般旋转跳跃,又到了漫长漫长的衔尾蛇时间。

 

溺亡的窒息感稍微惊醒我,我睁开被海水淹没的眼睛,呛出几口盐粒,光线的金辉漂流进红色的地狱里。浮木抵达大陆或岛屿的一角,白色的尖塔在饱满的色调中伫立,折射的视觉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微弱突兀。

 

我支撑起沉重的头颅,抠动嗓子吐出苦涩的海水。

一片片黑羽随着波浪远去,缓慢沉没。

 

我艰难地攀向春天的陆地,晾干狼狈的自己。

抬起手,灰白的枭抖落着羽毛停在腕骨。

 

遥远的海岸线,白色的高塔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矗漆黑的高墙——生长着蓝紫色绣球花丛的世界边界。

——我知道那里是谁。

 

一切都像个幻觉,或者幻觉上演了一切。

 

我抹干净脸上的水,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背对那座黑墙,走向未知与不可知的另一个前方。

 

 

 

END.

 

 

 

墓志铭魔改自特拉克尔。

 

 


第十二夜

安布骑皇,前文,没有后续了

BGM:Adagio(慢板曲)——Secret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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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进束柱和十字花肋架尖券撑起的长廊,金绿的穹隆接点雕刻着教区的徽纹,安迷修寻找着祭龛上的名字,在某座前站定,对旁侧的教士低声说:“Bard Cavalier,Anmicius.”

教士看向他,行了一个古怪的礼,领他到一处僻静的黑铜重门,安迷修摘下白手套,手掌按上炼金门锁,元力沿着匙纹走完圣印回路。

 

门打开了,沉重的声音在他身后合拢,他走向尽头的祭坛,塞戈维亚红衣主教坐在木椅首排,手上戴着一枚特殊的银印戒。它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身份,象征着元力者与不死界争斗的图案,与教会随处可见的教徽有几分相似但复杂许多。

 

红衣主教打量着身负双剑的年轻来者:“Anmicius,你不是我教区的人,来此为何事?”

“向教会与驱魔者联盟申请终止我的Bard Paladin阶位的继承仪式。”他低头向对方行了一个与之前的教士一模一样的礼节,“请按照传统,及时通知之后的顺位继承人。”

“……”红衣主教看了他半晌,“上一任是你师父。”

“是。”

“即使你效忠于这个王国的雷狮亲王,也并不影响元力者内部的阶位继承。”

“原本如此,但我无法发下Paladin必须的三圣愿了。”

“……和哪位?”

安迷修略一迟疑,直言以告:“雷狮。”

“……”对方愕然道,“孩子,他是直系王室!”

“是的,我知道。”骑士默默想,他还将发动远征,成为一个新王国的国王。

红衣主教沉默片刻:“我会通知联盟,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世事而悔疚。”

“感谢您的好意。”安迷修平静地点头行礼,离开了塞戈维亚教堂。

 

萨尔茨堡没有冬季,飞扶壁间的柳叶窗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着苍穹的青碧,辽阔的原野蓊郁依旧,城镇因一大批新酿成的不同酒种贩售而热闹异常,来往的居民和客商聚集在大小广场周围,边喝酒边观看酒商雇来的露天剧团演出。安迷修跟去逛市集的其他骑士暂别,马蹄踏上连通城堡后花园的长桥桥岸,铁门两侧的卫兵向骑士长致礼,他回以微笑,稍勒马询问了一番最近的城堡防卫情况。

 

进堡的大厅洁白楼梯铺着吉尔加荒原运来的精细绒毯,他恰好碰见刚上完逻辑与数学课的卡米尔,从对方那得知布伦达召集了主要的市政官员和贵族在议会主厅开会。他听候在外间的仆人说亲王殿下这几天似乎心情不佳,这些权贵们都缩着脑袋进出城堡,他一杯解渴的清水尚未喝完,就听见门内隐隐传出熟悉的声音开始了劈头盖脸的训斥和“散会”。

 

安迷修放下水杯,疑惑之余有些担心,不一会儿犹有余悸的官贵们陆续致完敬语走出议会厅,看见他时点头寒暄也几分有气无力心不在焉。他看向门内,只见刚进屋打扫的佣人,没有布伦达的人影——大概走的是偏厅。

 

半掩的安静偏厅只有一道身影,光可鉴人的金盏花案地板倒映出深红的天鹅绒座椅和深邃的紫,布伦达面无表情地支着下巴,望着敞亮的窗外发呆,红酒杯和权戒折射出剔透的光泽。安迷修放轻脚步走进去,站在椅子前干咳两声,一只手背在腰后,微微躬身:“殿下。”

“……”布伦达倏然回神,望着他没说话。

 

“殿下?”他上前抽走酒杯,单膝半跪,亲吻手背——后脑被扣起,几分急切地,热烈的吻被紧印上他的嘴唇。

压抑的恼躁喜从唇齿间挤进,语气凶巴巴的,字音却因舌与舌的纠缠而含混软乎:“安迷修,你应该直接吻我!”

“我担心冒犯……”他抱紧几乎整个扑搂过来的身体,后续的词句在沾染红酒的热切深吻中被拆吞回去。

他们轻喘着稍分双唇,拉出一丝晶莹的银线坠滴前襟,互相磨蹭过的下身微微硬鼓,溢笑的紫眼睛余恼地瞪他:“你跟我说冒犯?”

“……”安迷修看了对方片刻,猜测基本落实,“税政很顺利?”

“嗯。”

他笑了笑:“我很想您。”

“……”布伦达微红面耳,偏过头去。

手指搭着洁白的面颊轻轻抚摸,近得呼吸可融,他略一前凑,双唇再次无声相贴。

 

又亲了一会儿,安迷修笑着蹭蹭他的额际,揽人站起身,一吻深紫的发顶:“您又长高了。以后您可以在附寄的私信表达得更直白一些。”

布伦达腻靠着骑士,没有立刻应答,半晌,轻哼一声:“见不到您的时间如同一朵长着绒刺的深沉的玫瑰。”

“当您从隐秘的梦中现身,它即化于火中。”安迷修接话念完,有点不好意思地飘开目光,胸膛微振出一串低笑。

他取回酒杯,睨着那双明透的浅绿,杯沿斜抵对方唇边,揶揄道:“命令你回来亲口念你自己那些情信?”

骑士托着他的手腕,顺从地饮尽:“我可以临时想新的说给您。”

布伦达哼笑着扣过对方下颌,不轻不重啃了一口鼻尖,转身离开偏厅:“走了。”

 

天色尚早,深翠的窗帘半掩出明昏的分界,光线静而漫长,落在渗着薄汗的饱满额头,镀了一层淡金的辉芒。被捋去脑后的浅棕湿发垂下几缕,他卡着那枚虎牙尖退出来,捞过白皙柔韧的大腿缓慢进入,舌头温柔地舔舐湿热的口腔,鼻翼擦过轻颤的睫毛,幽邃的紫罗兰色很快被相碾的双唇弥散了。

 

渐深的夜暮透过帘帏,微凉的夜风拂动金色的流苏,布伦达点起一盏床头灯,靠着垫得柔软的背枕,调整了一个更舒懒的姿势。深邃的紫在暖光下晕泛着名贵的柔辉,挺翘的鼻梁与深眼窝廓出小片阴影,俊致的脸庞莹亮着,长卷的睫毛一动,光与影被融碎了。裸露出的白躯零星缀着红痕,安迷修替他拉好滑落大半的驼色薄毯,他皱眉说出过汗、还热着,支起一条腿让这一举动基本成了无用功。对方轻叹口气,把挡风的床幔垂放下来,躺靠回去开始进一步汇报整个王都之行。

 

“哼,最终的远征目标。”布伦达枕着骑士肩头,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还能是什么?海岸之国利德利亚,黑崖白城的涛声。”

安迷修揽着人,望向深紫天鹅绒帘幔上的金色天文星象图案,跟着对方的思绪往下说:“鱼群、风暴、珍珠与远航的船队。”

“一望无际的蓝,富饶、危险、变化莫测,谁会不喜欢海洋呢?”他咬着意味不明的字音,慢声低语,“那可是海洋。”

 

话题稍止片刻,骑士轻喊道:“殿下。”

他看了对方一眼:“叫我什么?”

“布伦达。”

“说。”

“拉卡赫地区之后的计划,我们讨论过。”

他知道安迷修的意思:“不用跟其他人说更多了,时候尚早。正式划分省郡,确立相应的政务官任、司法和军区,颁行新的税制和法令,保护农业,鼓励商贸手工业,修建运输道路与公共建筑,征召学者、医生、建筑家、音乐家、剧团等巡回讲学或演出。休整三四年吞并拉卡赫地区剩余两国,再整顿一两年准备跟利德利亚王国全面开仗……如此种种,笼统地这样说,实际施行起来复杂和变故太多,都是熟悉政事的皇族,不提也罢。”

“是。”骑士应答道。

“况且,他们又不是估测不到,占据拉卡赫地区三国、瓜分坎帕坎及亚、连通吉尔加荒原之后……”布伦达抬起手,些微复杂地看着指间那枚代表皇族的紫宝石权戒,折射出炫目而神秘的火彩和辉芒,低声说,“就该彻底分清门户了。”

 

空气一时安静,明晃的灯烛无声燃烧,安迷修托住他的手,嘴唇贴蹭着,慢慢亲吻:“还有一件事,关于元力者与不死界,大皇子殿下似乎知道得比您多很多。”

“是么。”作为王储会知道这些有违常理的存在,并不算意外,布伦达不甚在意,“他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别宫和塞戈维亚主教堂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并解释道:“Bard(游吟者)是对不直接隶属教会或驱魔者组织的元力者统称,联盟会给其中元力较强的两个分类,流浪骑士(Bard Cavalier)和赏金猎人(Bounty Hunter),其余统称Vagrant。”

“有意监管或征召你们?”

“是的。教会和驱魔者组织各自内部有不同的受洗仪式,以保证元力者死后不会意外转化成一直以来的敌人不死生物,但没有义务对联系不稳定的Bard也进行相应的仪式。所以,联盟会在希望接受受洗的Bard里挑选1-3位安排继承仪式,即考察期,授予Bard Paladin阶位,并且将申请受洗通过了的其余将归于Paladin名下管辖。”

 

布伦达盯着对方,语气平平:“这是个麻烦的差事。”

“在下原本并不介意……”骑士挠挠脸,“殿下,不死生物诞生于世间的‘恶’,战场容易滋生它们,我们要有所防备,但不能跟教会及联盟关系太近,他们势力遍布各区——”

“拒了就好。”他断然说,“我讨厌他们。如有必要,你负责处理相关问题。”

“遵命。”安迷修点头应答。

布伦达抚摸着对方英俊的面庞,仍不太高兴地嘟囔道:“你是我的骑士,哪有那些时间和精力投给这些多余的东西。”

“我的殿下,确实是没有的。”他注视的目光非常诚挚——自当初被这位尊贵冷傲的小狮子拎到身边开始,对方在霸占他这方面就从不讲理。

“哼,再好不过。”布伦达将他圈过来,攀近脖颈索吻,“Paladin的三圣愿是什么?”

他们的嘴唇舌尖互相触碰,安迷修抱着人压下去,鼻尖轻蹭敏感的耳后,沿颈线贴吻脊背:“正直、勇敢、爱一切人。”

他拖长了冷淡的音调:“爱一切人?”

“是的,布伦达,我明白。我不能平等地关怀与宽恕一切了,因为我需要与您同在,”骑士轻咬下一缀缀痕迹,如同刻上成文的誓令,他注视着对方沉默地听着,透澈的浅绿明漾着光影向他靠近,嘴唇贴了贴。无声对视中,他偏开视线,吻印在红软的耳根,安迷修声音轻低,“从此眼睛进了监牢,再也不必想自由。”

 


BGM:Radiance——Adam Hurt

 


 萨尔茨堡城郊的林野上马蹄声响动,领主麾下的骑兵近期圈出这片地连续进行连队狩猎,旁侧山冈及平原是步兵团的长期训练地。明灿的阳光照在草木蓊郁的灌林,炽白骑枪的尖芒,他们在连队长的指挥下,驱赶着放进的数只羚羊和狐兔,弓弩队开弦上箭。另一片更外沿的林区,覆甲更多的骑兵分成两支小队,使用包裹了尖锐的武器进行遭遇对战。

 

青翠的山坡上,布伦达驻马下望那些步兵方阵的行进效果,不时向身后负责护卫的皇家骑士询问重骑兵冲锋和兵种间的配合调度问题。一名见习骑士过来传了口讯,一行人调转马头驶回城堡,后花园里多出许多马匹和佩武器的人士,以不同的领头人为首较为分散地或站或坐,再加上安排接待的事务官、卫兵和仆人,一时气氛喧闹复杂。

 

布伦达勒住马,居高临下环顾一圈,很快安静下来的人群集体向他躬身行礼,正前方熟悉的声音喊他。坐骑被随行的护卫牵去马厩,他走上台阶,跟门前等候的安迷修耳语几句,走进大门,一间议会的偏厅里,卡米尔将整理好的几页资料递给他:“应募或应邀来的雇佣兵团主要信息和他们派来这里商议的代表提出的要求重点。”

 

“知道了。一会儿你去通知负责招募学者、事务官、医护后勤等人员的政官下午来二楼主书房见我,哦,这几天让总管家把校对完的下一批订单发去裁缝行和工匠行。”他接过资料浏览,隔壁主厅已经响起入席的人声,口音各异之中夹杂几句安迷修应对的话声。

“是。”卡米尔应答道。

布伦达带着资料走进议会厅,安迷修立在主座椅侧,等他入席后示意其他人落座,才坐去下首席。他不紧不慢地环顾诸人不尽相同的神情,看了记录员一眼:“开始吧,按名字首字母顺序一个个说。”

 

散会后,佣兵代表及其随行分散去城镇上的旅馆暂居,他们用了午餐回到主书房,安迷修从酒柜取来红酒斟给他,布伦达放下财算表端起酒杯,往椅背一靠:“初定在八个月后吉尔加荒原边境地界集结,养军队昂贵啊,我的骑士长。”

“下个月有跨境商路的那几家大商行商的代表将到达城堡。”

“很好,看看去年他们回去讨论,到底能给我拿出一个什么样的分期资助合同。”他呷了口酒,抬眼瞧对方,“旁边有椅子,你站着做什么。”

“在下习惯了。”安迷修才意识到,笑了笑,低头一吻他的额际,没有落座而是转去书架,“殿下,今天想看哪本书?”

“下午政官要来汇报事情。”

“那您午睡一会儿?”

金子般的阳光洒在发梢和鼻尖,英俊的侧脸轮廓愈发成熟,一身白骑士服如秋天的桦树,宽阔的肩背挺拔坚实,布伦达支着下巴望了他一会儿,出声道:“不用,拿我的琴过来。”

安迷修略惊地看向他:“是。”

 

“您晚上有安排吗?”骑士注视着正半垂眼睫调拨琴弦音调的人,手指线条修长有力,白皙得在光线里仿佛微微发光。

“没有,怎么?”

“这几天城镇上有节日庆典,您要不要去观望一下?”

“是‘要不要’,还是想不想?”布伦达漫不经心问道,试了试音,倚坐桌沿的骑士望着自己的浅绿色眼睛澄澈而透亮。

“……”安迷修干咳一声,看着那双幽邃晶莹的紫,诚恳地说,“是的,我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今晚跟我一起去游览和观看演出。”

他隐笑着一抬琴弓,挑起骑士下巴:“亲爱的,想听哪首曲子?”

“Feilx Mendelssohn:Violin Concerto In E minor,Op.64。”安迷修笑着回答。

布伦达架好小提琴,拉出第一个音符,慢声诵道:“从我的眼泪里/迸发出许多花朵,而我的叹息/变成了夜莺之歌。”

 

雨后的清新洒落新绿的原野,清澈的河面袅起稀薄的水雾,几匹马匹驶过连通湖泊与河水的廊桥,桥窗里远处的野蔷薇和鼠尾草开成片。一只灰白的信鸽落在城堡台沿,安迷修伸手捉过取下信筒,放走这尽职的小信使去下方鸽笼休息。他半掩透进凉风的窗,拆开密封展开纸页,信来自与吉尔加荒原交界的边境使馆。

 

将纸页用书本夹好,他放轻脚步动静离开房间,主书房卡米尔已经坐在一旁天蓝碎花小沙发上喝热红茶,茶桌上摊着一摞灰蓝外封的博物百科系列书。见他进屋,钴蓝眼睛十七岁少年因成年已被授了官勋,冲橡木办公桌那叠公文资料和信函示意:“大哥还没起床?”

安迷修抱起文件:“是的。早安,小政务次长阁下。”

“哦。”卡米尔拿起笔划拉两行,“那我把今天的外出行程调换至明天。”

“麻烦了。”他向对方一颔首,退出主书房,经过走廊时吩咐仆人把早餐备上来。

 

回到房间,那位的回笼觉已经睡醒,紫眼睛看着他把文件放去桌沿,抬起手臂,他俯下身亲吻洁白的面颊,脖颈被勾住,对方闭眼埋进温热的颈窝,微哑地低喃:“安迷修。”

“早安,布伦达。”骑士托着他的腰背,由他腻了会儿坐起身来打哈欠。

他瞥一眼半阴半晴的窗外:“雨停了。”

“是的。”

“今天有什么事?”

“在下只知道会有教区的人过来呈报去年的财目,另外,每周例行去城郊验查步兵方阵训练的行程被换到了明天。”外间的门被敲响,安迷修走去开门,接过早餐的银托盘,冲仆人点点头,通知对方去喊卡米尔,关上门把托盘放去松木桌面。

布伦达洗漱完,从身后环住他,扯开这人整齐的衣领,沿着颈侧到胛骨,把浅麦色肌肉上痕迹,重新补了一遍:“你以后少低头答我命令。”

“这不合礼节……”安迷修纳闷道。

“别人见你需如见我。”

他一愣:“……我很为难,殿下。您的地位需要且必须绝对尊贵。”

“听我的,安迷修。‘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a crown’,以后当万千人头落地的时候,你会明白为什么。”他淡笑地揉乱浅棕发脑袋,靠紧骑士的宽阔暖实背,一口用力咬在肩膀,“宝贝儿,你比我矮,低头就更矮了。”

“……”安迷修无奈地捏住肩头优雅的颌尖,侧头盯了对方半晌,凑近慢慢舔去那丝腥甜,加深了吻,“是。”

亲完,布伦达满意地松手,开始吃早餐,边随道翻了几页文件,先把使馆传来的荒原情况汇报看了:“下个月分两军的混合兵种竞技安排的怎么样?”

“人员的编队已经划分完毕,具体的拟定项目和胜利规则还在讨论。”

“表彰的勋章和奖金定额你——”敲门声响起,是卡米尔,他暂止话音站起身。

 

深蓝天鹅绒外衣的少年走进来,惯常冷静的脸庞线条犹有些稚气,这两年的政务锻炼令他的气质和仪态端沉从容许多,以前外人在场会不时低头看地、自觉降低被关注到的习惯已经基本消失,愈发像位年轻优秀的贵族子弟。

听完对方的汇报,布伦达背靠桌沿,打量了长进长足的堂弟半晌,看向安迷修,后者点点头,他交叠手指,正色道:“出征的时间已经定在秋季第一个星期二。”

“是的。”这是半个月前就已密信给王都皇宫的决定,卡米尔尚不清楚为何兄长要在这时再一次提起。

“所以,”布伦达接过话头,“出征前一周,我会把领主印和相关授权书交给你。”

少年面露惊愕:“……”

安迷修清清嗓子,开始细说:“到时候殿下和我会先领骑兵走。足以维持军队半年的总物资和薪酬已经大体备好,后续的来源也有初步议定,主要负责后续守城的步兵行进慢,你要根据当时情况和我们的信件,安排好几个主力步兵团出发与抵达的时间、途中的损耗或意外问题和穿过其他区境的相关事务。”

“是,骑士长阁下。”

“之后,我们会跟依约集结的佣兵汇合,前往攻占其他城池地区,期间相当大的一部分资源可能仍然需要领地和商行的支持。每年的税收、款酬的拨发、物资的押送、士兵家眷的优待与抚恤,还有领地内原本的防务调整,跟王室和其他区境的一些政务联络——”

越听越觉得不对,卡米尔断然转向年轻的亲王殿下:“大哥!”

“……”安迷修忍住笑,凑到布伦达耳边,小声说:“我第一次见他瞪您。”

“上次是十一年前。”效果显著,他低声答完,端正回神情,摆摆手安抚,“不是不带你去远征,我没有反悔。听我说,你必须留下。吉尔加荒原的局势稳定后,我会重新写份授权书,你把领地内的相关事情转给市政厅,带着领主印和剩余的军队来荒原跟我们汇合。”

“是……”卡米尔低下头,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我会守好吉尔加地区。”

骑士插话道:“事实上,我希望亲王殿下也留在荒原的城内,穿过沙漠翻越阿弗雷特山的远征条件太——”

“安迷修你闭嘴。”布伦达冷恼地打断后文。

内心赞同这一提议的卡米尔偷瞄骑士长,后者跟傲慢的俊致面庞对视,看了好一会儿,顺从地把预备好的声情并茂的坚持吞回去,改口道:“是,保护您是我职责。”

布伦达不耐烦地轻哼一声,让对方拿他的正装过来换上:“好了,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教区的代表到了领来见我。”

“是。”卡米尔行礼离开了房间。

 

 

金灿的阳光照进墨绿的天鹅绒帘布,深紫的战袍绣着王室金狮鹫与鸢尾图案,布伦达调整着防护的软甲,低头幽沉地注视着给单膝跪立替他牢固甲靴的骑士。重骑兵的银铠晃亮着这间王寝的华贵装饰,微风从窗外青翠的原野拂进,拨动浅棕发丝。安迷修托着他的手,低头将吻印上熠熠辉亮的紫宝石权戒,嘴唇的温度灼着无名指指节与风。

 

他的骑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明透优美的浅绿色眼睛倒影着细碎的淡金:“我以我的骨血、灵魂和爱,以我的一切与您同在。我永远是您的剑与盾,伤您更甚于伤我,您的胜利就是我的荣光,我们的旗帜与名姓将随历史与时间共存。”

 

布伦达盯着熟悉的英俊面庞,隐晦地翘起嘴角,俯下身,扣住安迷修的颌尖深吻。额头碰了碰,他拉起人,将对方臂弯搭着的暗红金丝绒斗篷披到骑士肩上,用紫鸢尾与火焰图案的皇家勋徽别好,转身向大理石长梯走去,城堡外数千全副披甲的骑兵正等候着他们启程。

 

与吉尔加荒原交境地带,片缕的云彩涂抹天际褐绿的山影,宽整的石头街道笔直的通达整座城市,热闹的市集和商行间,香料和烈酒的气息熏染了标识斑斓的帏幡。高高的墙垒上重闸已经升起,一列列骑兵从内城墙走下月弧般的长坡,横跨护城河的几座直桥通向墩厚的外城墙和主城门,城外草甸微枯,宽阔平坦的河道向更远的旷野蜿蜒。

 

内城门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布伦达回过头,桥对岸飘立着皇家骑士团的旗帜,那些王城的熟面孔之中簇拥着即将被正式宣布为王储的某位血亲——大皇子殿下在皇家骑士团骑士长的随同下,走到长桥的中间,摘下漆黑的面甲,驻马平淡望着他们,等待他们过去。

 

这是有事要说,布伦达挑起一侧眉毛,看向旁侧的安迷修,在彼此的眼睛里重叠了诧异。他示意骑士跟着,拉动缰绳上前,待走近些,对方皱了皱眉:“你让他站得太近了。”

“我的骑士只听令于我。”他不以为意地直视兄长,拽住安迷修的马缰,本打算稍退些许的后者只好冲对面干笑。

大皇子冷哼一声,半讽半训:“没礼貌。”

“有什么事要传达吗?”布伦达无视掉这句,提醒道,“我该出发了。”

对方递出一副相仿的漆黑面甲和一筒深紫色天鹅绒袋装的密封卷轴:“父王给你的。”

 

他接过两件礼物,指腹摩挲着面甲光滑坚硬的棱骨,轻轻笑了笑,转递给安迷修帮忙拿着,打开天鹅绒袋,从马背鞍侧抽出匕首挑开封漆,倒出一卷详尽的羊皮地图。金线绣出道路,银线为河道水域,绿松石和孔雀石的粉末绘山脉和林野,青金石、黑曜石、红珊瑚和玛瑙廓出不同的疆境,囊括吉尔加荒原到利德利亚王国滨海。

 

卷轴上标注方向的十字旁,有一行熟悉的笔迹:

去吧,我的儿子。

我们的王国对你而言,它不够大。

 

布伦达把地图卷好放回深紫色天鹅绒袋,望了眼远去的皇家骑士团旗帜,调转马头,安迷修接过卷轴,把面甲还给他:“跟大皇子殿下那副是相同性质的?”

“嗯,皇室的传统,象征把军权交给未来的国王。”他们踱回桥岸,年轻的亲王不紧不慢地说,“一块领地容不下两头狮子。”

 

夜晚的凉风吹过裸露的沙砾,黯淡的月色照不亮浅滩旁歇憩的兵甲,马匹正在饮水,日落时热酒的火堆早已熄灭,璀璨的星幕低垂无垠旷野。暗沉的紫眼睛注视着目力可及的远处,夜色之中堡垒的坚影高峻,灯光昏黄微弱,静静流淌的河水仿佛来自世界的神秘另一端。

 

首战不容失败,安迷修缓慢将身旁攥紧的拳头扳开,展开手指相扣,小声问:“您很紧张,是在担心吗?”

“不如说是兴奋。”布伦达全无睡意,握紧骑士的手,他们无声地亲吻,彼此身体的温暖被冷甲阻挡。

 

灼热的吐息洒在邃静的翡石,尽量压低以免惊扰余人的声音仍有些许流露:“从此以后,我脚下所踩的每一寸,都将是我的领土。”

安迷修认真地轻笑起来,低头行礼:“是的,殿下。我会为您赢下胜利。”

 

星夜与拂晓之交。

天色将亮。

 

 




第一夜·野望

—完—

 

 

1.章首城堡参考那不勒斯的新堡,随后只使用了萨尔茨堡(属奥地利)这个名字跟那座城堡基本没关系,可能更类似法国圣米歇尔山和卢瓦河那一片的城堡,塞戈维亚大教堂的名称和内设参考同名西班牙建筑,其他地名我自拟的。

2.本文Paladin三圣愿与现实中的教会骑士宣誓的三愿毫无联系。

3.“从此眼睛进了监牢,再也不必想自由”和“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a crown”出自莎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亨利四世》。

4.门德尔松E小调提琴协奏曲,后文出自海涅的《抒情序曲》,这样用是因为海涅的诗得作曲家的厚爱。

5.“去吧,我的儿子。我们的王国对你而言,它不够大。”据说是腓力王对亚历山大说的。




第十二夜

茗茗说对骑皇不怎么感兴趣,我不信我写的有她不感兴趣的。

原以为有现成的前文会好写一点,事实证明不存在的,卡了多日还没写完,先发一部分算了。前文写得有点差,不好意思弄链接,独立来看好像没什么问题。

BGM:Adagio(慢板曲)——Secret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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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立誓对你忠诚。”

 

遥远的浪涛音律地拍击沉黑的峭壁,海风剥蚀城堡四角瞭望的褐岩塔楼,象牙色的大理石城堡缄默地矗立高崖之上。装点它的雕像群尚未全部完工,厚重的青铜大门上已刻绘好千军万马纪念当年的胜利,三角楣顶庄肃而古老。堡顶驻扎着代表德拉乌斯王国的金色狮鹫与双剑的紫旗,白鸟自蔚蓝的海面飞来台沿,月白的石头砌成的高旷拱廊空寂无人,柱基刻有火焰和玫瑰,这座重新修整过的别宫,近几年国王陛下在此长居,顶层非有特令禁止巡侍的卫兵与仆人通行,安静的只闻宽敞的窗与窗间涩风流动的低低呼鸣。

 

遮挡太阳的云层镶着金色的火边,不明晃的光线淡笼冷郁的脸庞,深红的华贵长袍拖曳于地,衬着面色灰白愈显,与紫眼睛里的神采暗熠相悖,隐约透出纯粹的亡者寓意。德拉乌斯的皇帝情绪寡测地眺望下方的海湾,日头随着时间流逝而沉落,斜长的影子黯淡如烛,他眼神晦深,走向长廊尽头的殿室,像走在风从来吹不到的灰色海岸上。

 

长夜邃静,昏寂的旷殿中,苍白有力的双手拂动棺椁的花簇,抖落晶莹的水珠折射燃烧的紫白,他低下身,温度流失的嘴唇贴合冷硬的珍宝——雷电劈现穹空如同幻觉。

 

 

第一夜·野望

 

庞大的皇家车队抵达粼粼的河流和外围墙垛环绕着的萨尔茨堡,卫城的兵士转动缆索放下吊桥,马车里卡米尔探出头,远远地逐一打量吊桥对岸迎接的市政官员和本地贵族。淡金的阳光折散薄袅的雾气,静谧清晨中的主城镇少有人影,教堂敲响悠长的钟声,鸟群从钟楼飞向城外青翠的原野和森林,棕红披风斜别的年轻骑士低声提醒前方半个马身距的人:“殿下,吊桥放好了。”

 

布伦达收回下望的视线,侧头看向说话者,迎着光线的绿眼睛浅莹清透,他轻勾嘴角,淡淡笑意一展即隐,抬高音量命令前列仪卫队行进。白色的整洁墙体少有战事痕迹,蓝屋顶立着紫金狮纹的王旗,内潢与首都城的宫殿群陈设有几分相似,重新修缮的用料和细节都严格遵照了皇家规格,前后的庭院与花园周围,几座长桥通往城镇和狩猎的林野。

 

“预留给皇族的授封土地里最好的一块。”会客厅的窗台旁,布伦达注视着下方拱廊,带过来的人手正在从市政那里接收领地事务备案和财税账目,屋外走廊间不时有来往搬动奔走的声响,整座城堡的佣人和侍卫都忙于安置车队护送的行李和随行人员。

卡米尔同样关注着那些人的表现:“即使您是王室,等过段时间税改和大范围征募士兵的事情公布出去,他们可能转而抵制。”

“暂时的。”亲王殿下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手段问题。”

“明白。”

过了一会儿,门被礼貌敲响:“殿下。”

“进来。”

安迷修走进屋向他们行礼:“从首都城带来的骑士团及卫队已经分散安置完毕。”

“知道了。”布伦达拍拍卡米尔的肩,“远途过来,你年纪小,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事务虽然多,预计将在这里留三到四年,不急这一时。”

“是。”少年应声道,跟年轻的骑士长打了个照面,离开了房间。

 

他翘起嘴角,张开手臂,安迷修一眨眼睛低笑了几声,上前拥抱他。上午微风和煦,窗外景色开阔,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青绿林野间的热闹城镇,骑士低声说:“您的领地很漂亮。”

“是不错。虽然我们不会久留,但也将使它免受损难。”他将对方反抵去窗侧的墙,暂时阻绝外界窥视的可能。对照的影界内,布伦达双手托着对方英俊的脸庞,亲吻那双流彩眷顾的绿宝石,轻暖的呼吸洒在眼皮,“我把更好的带走了。”

骑士看着微笑的他,收紧拥搂的手臂,缓慢细致地亲吻他。如同誓约般的接吻,他们额头相抵,安迷修抚摸颈后温热的黑紫发丝:“您知道我们不止是骑士与王,它也不仅仅出自伴侣之间——它是一切,殿下。”

布伦达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嘴唇:“那你应该再给我多一点。”

“您这样让我很为难。”

“怎么说?”

安迷修拉开些距离,手掌虚按左胸,缀着笑,微微低头:“在下认为远途劳顿同样适用于您,现在您应该去休息,晚上城堡将举办接风宴会。”

“那今晚宴会后。”

“也不行,明天您需要巡游市镇,我们初来乍到,您首次在领地的臣民前正式露面,我有责任保证您的形象是最佳状态。”

“……”他不满地皱起眉,“安迷修,这套你从哪里学来的?”

“宫廷礼官、王室顾问、皇家骑士团骑士长。”

 

亲王殿下面无表情盯了对方半晌,扭头快步往外走,安迷修步距稳定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对方驱走原本的门口候命的仆人,进屋关好门,熟练地接过脱下的外服挂去衣帽架。骑士把人推去浴室门,转身欲退下,后领被拽了回去,布伦达勾紧他的脖颈,压着声音咬耳朵:“其他人说话都不作数,你应该听我的。”

“不,布伦达。”紫宝石权戒在照进房间的一褶阳光下闪耀着碎芒,安迷修捉下肩头的手,顺道替人把这类贵重金属首饰取下,准备放去配套的绒盒里。骑士拨开黑紫发丝,亲吻那光洁的额头,再轻推了推对方示意,“在下发自内心地认同这类提议。”

他凉凉地嘲道:“你可真会哄我了。”

“这很重要,殿下。”安迷修拉好深翠的天鹅绒窗帘,恳诚地看着对方,稍一躬身行礼,退去浴室门外,合拢的门暂隔了他们交汇的视线。

 

临近傍晚布伦达被安迷修喊醒,他抱着骑士啃了两口,接过礼服换上。深紫的王袍披上身,他看着对方低垂的睫羽,询问道:“卡米尔还在他自己房间?”

“是的。”安迷修托着他的手,把权戒戴回指节,并在紫宝石上印吻。

他递了递:“亲手。”

骑士忍俊不禁,翻过他的手掌亲吻掌心。

“走吧。”他拉正袍领,让门口的亲信仆人去照看卡米尔——没有被亲族承认的王室旁系私生子,除了国王本人的谕令,无人有权在国境内给予其贵族身份,未至法定年龄也无法从行政系统合法授职,顾及王室颜面和贵族非议,即使是他也不方便特例让卡米尔列席。

 

由于更大型的两场囊括周边地区上层的宴会被安排在下周,当晚的晚宴目的、排场和流程都属常规,尊贵的雷狮亲王只需高坐领主位上,淡傲地颔颔首、说一两句出于礼节的答复词,安迷修作为他的亲卫骑士长站在他身后侧,台阶下方的皇家礼官负责通报前来觐见的贵族和官员们名姓,并替他躬身回礼。

 

受封以来的交际交涉活动,再加上来往信函公文的签字,“雷狮”这一正式的王名,已经令他很熟悉。他漫不经心地示意礼官缩减觐见进程,宴席后舞会开始了一段时间,他便带着安迷修提早离场。月亮高悬星夜,烛光照亮大摊桌面的羊皮卷上的领地地图,明日的城镇巡游路线被骑士重复了一遍,他们吹熄了灯回床睡觉。

 

晴空无云,沿街挤满瞻观的人群,负责护卫的骑士团及卫队大多被抛来的鲜花手帕热情了一番,安迷修也不例外。回到城堡墙垛内,布伦达拈下浅棕发丝间未及抖落的花瓣,揶揄对方身上的芳香比他熏染过香料的礼服都浓,骑士揉揉鼻子略带无奈地微笑。

 

热水冲洗去馥郁,余下丝缕清新的自然气息,安迷修搂压着他往深处碾捣,他叼着对方的手背含混哼声,勾过骑士汗热坚实的背不让退离。耳畔性感欲哑的嗓音似喘似叹,他被安迷修紧紧抱着埋在颈间呼吸,朦胧地看着熟悉的英俊轮廓,抚摸哄慰彼此。灯光与夜色都将褪去,他们相拥低语,轻蹭对方的额角鼻翼,眼皮渐沉。

 

 

必要的一两周社交活动收尾,移交给新任领主的事务全正式堆上了桌,卡米尔从门口候令的仆人手里接过预备好的茶点,走进宽敞的主书房。布伦达抬起头,羽毛笔指指桌角和对面的椅子,示意他放下落座,并推去几叠文件和账目给他:“政务副官今早呈过来的,你扫完列个摘要出来。”

 

卡米尔边翻阅边问:“您已经跟市政厅提过税改和征募兵源的事了吗?”

“税改提过了。合并平民税种的事行政官员们态度还算积极,一听说要征贵族和乡绅便开始打马虎眼,”布伦达批着文件,表情语气丝毫未变,“意料之中。”

“您就放他们走了?”

“不急,放他们回去跟贵族们通气而已。这些天先看看情况,三个月后以我的名义征募兵源的公告,会直接签王室令,从首都城下发至全国,到时候就远不止是领地内的事宜,还会有变动,等着再看。”

卡米尔一愣,诧异道:“您以前不是说借招募私兵的名义吗?这样大张旗鼓,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国地区都会被惊动吧。”

“远征计划调整过。”

“……”少年打量着兄长的脸色,“安迷修阁下呢?”

布伦达口吻淡淡:“去王都跟那些将军骑士们详细商榷了。”

“以及大皇子殿下。”

“……”他没有应答,表情的微妙明显了几分。

“您心情一般。”

“无关紧要。”

“确实,安迷修一离开您的视线超过三小时,您就开始不定时走神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卡米尔小声说完实话,借着低头喝红茶,避开对方瞪视。

冷淡的哼声暴露了些许别扭,布伦达不耐于再提起这类话题,索性沉默回归公文事务。

 

一周后,王都别宫的山坡草地常青,来迎接的也是皇家骑士团成员,骑士们融洽地叙着旧,骏马三三两两向宫殿大门步去。安迷修跟那位熟悉的骑士长打听了几句大皇子的近况,正直友善如对方,都忍不住悄悄告诉他很不好相处、非常重视等级和王室尊严,建议他在正事以外的场合能避则避公事公办,他微笑地道了谢,暗想这种事可能与他个人意志基本无关。

 

果不其然,大皇子的近侍接连三天都传话说另有重要事务暂不召见,安迷修跟其他骑士用餐或散步闲聊时偶然碰见,这位性格不好出了名的殿下唯独对他视而不见。第四天上午,他被近侍传呼去一间击剑室,环视了一圈门外候着的那些骑士团朋友们,礼貌地微笑以示安慰,接过洁白的击剑服走进门内。他镇定地静等大皇子殿下的发话,对方瞳色的紫与发色一样深,个头很高,板脸的冷肃样子比脾气相对和蔼的国王更显皇权威严。如果不是因为他身负着雷狮亲王的事要,晾搁的时间过长可能会引发众人关于王室内部是否分裂的猜测,估计对方确实是根本不想见他。

 

不知过了多久,大皇子向他丢来一柄棉布包裹着折断了剑尖的练习用的重剑,安迷修面上表情几乎未变,心下稍松——看来对方没有真的除掉他的打算。

“换击剑服。”大皇子语气冷淡。

“……”他犹豫再三,还是礼貌地行了骑士礼节,诚挚地询问,“恕在下冒昧,可否请您明示规则?”

对方冷漠斥道:“油嘴滑舌的异乡人。”

“……”他没有冲动反驳,维持着镇静神态,腰杆依然笔挺,骑士的忠诚属于宣誓对象,严格来说,没有其他贵族能够直接指使或无后果的诋毁名誉,即使是王室。

“按比武竞技会常规,不超出轻伤范围,快速、连续击中躯干、腿脚、手及臂、头盔即算得分,分数累积至二十为一局,三局两胜。”

“明白。”他正色颔首,脱下外衣穿套击剑服。

 

重剑的招式与骑士的实战剑谱基本吻合,放在禁止死亡重伤的练习环境下更为考验耐心,需要沉着而不失机变,一局的时间以小时计。他们一直比到午后,他委婉地让出一个机会一比二负于对方,结束了对决。秋季的阳光将击剑室照得亮而不灼,他们摘下沉闷的头盔,脱去击剑服,全身汗水湿透,发丝一绺绺贴着面额。

 

“别以外我不知道你故意差那一招。”大皇子板着脸沉声说。

安迷修斟酌着语气:“出于礼仪和尊敬……”

话音被直接打断:“你不怕我借此‘误杀’你?”

“……在下相信您的皇家矜傲。”

“哼,”对方冷讽地微一扬嘴角,“你肯冒风险,他舍得?”

“……”这句话内义牵扯复杂,安迷修思索着,没有贸然应答,然而,接下来的问题令他暗惊——

“你的元力是什么?”

他谨慎地打量对方,并不像凭借零星传闻或猜测的无的放矢:“您从何得知?”

“我是王储。”大皇子殿下的语气再次带上几分冷讽,“王都教区的塞戈维亚红衣主教是给我受洗的教父,异乡人,你在教会与驱魔者的那个‘世界’里有些名气。”

“是。”安迷修摊开双掌,一金一冰蓝的冷热元力流显现在空气中。

大皇子情绪不显,盯了片刻,偏开视线:“退下吧。”

 

他向大皇子行礼告退,出门跟轮班等查情况的骑士团成员阐明无碍并感谢关心,用完餐回房间洗澡,给布伦达写信。商榷会议被定在后天上午,大圆桌摊着区域地图的沙盘,不同颜色的旗标标识出几个核心点和几条预定的主要路线。

 

安迷修移动小旗帜,排出线路:“雷狮亲王殿下预定的首要解决目标是边境那片吉尔加荒原地区,长期以一座座堡垒为中心,部族、佣兵、匪盗等等小势力林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的征募士兵和佣军,境外可能误以为是举国备战,更警觉的是国家和势力较大的领主,而非松散的荒原地带。”

 

“我们主要打下其中三座较关键的城池,保持通道互为依仗,短期内不变动商道和商贸事规,把原本的势力状态再维持一段时间。他们各有长期的仇怨纠纷,再加上顾及我们背后的王国,会联合反击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其他大国和领主的戒备也将有所放缓。我们预计驻扎一年到两年,在此期间与部分堡垒的首领进行谈判,收编军源优先,逐步侵吞剩余地盘,并借此机会初步培养招募或聘用来的政务人员,等到基本控制这片地区,再公布新的商贸及税收政令,进一步囤积物资扩增军队。”

 

“随后我们留下部分人马守吉尔加地区,分批次穿过坎帕坎及亚沙漠,越过阿弗雷特山脉,抵达丘陵、平原与群湖相错分布的拉卡赫地区,攻打五国其中三个。之后,一方面建立起王政与朝务,另一方面联合圣空王国推翻沙漠里的哈米曼什王朝,以河流和谷地为界分割坎帕坎及亚地区,保证与吉尔加荒原的连通。”

 

主座上,大皇子冰冷地挑起一侧眉毛:“圣空王国?”

“是的,预备如此。”

“圣空得到坎帕坎及亚对我国没有益处。”

“亲王殿下与王室有达成的领土、人口、财物等归属比例协议。”

“……”片刻,对方淡淡道,“继续。”

安迷修行了个礼:“接下来需要与诸位详细制定征募兵员的事项和占领吉尔加荒原的军事计——”

大皇子打断他的话音:“据我所知,拉卡赫地区不是布伦达的最终远征目标。”

“是的。”安迷修镇静地回答,“但眼下距离完成对拉卡赫一带的稳定统治,亲王殿下预计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期间情况变化可能过多,后续暂且不纳入这次的商榷内容。”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晌,不置可否,环顾圆桌等待他发话的将军和骑士,手指交叠身前:“开始细商。”

 

数日后,傍晚的斜晖渲染整座宫殿,安迷修将盖完章的亲王印徽向其他人示意,一叠叠公文在圆桌传览后回到他面前,纸页被收拢,与封回信封的印徽和火漆一并放进牛皮纸袋,大皇子宣布散会。次日清早,皇家骑士团护卫王室离开别宫,安迷修几人驻马山坡眺望,深重的秋季在草叶的苍翠中遗落一星半点的显踪,他调转马头,驶向跨河的长桥另一侧。


与回领地的方向不一致,随行的副手询问去哪里,他指着远处那一座座尖尖的精巧塔顶,答塞戈维亚主教堂。



TBC.




【安雷】一日囚系列

摸鱼,相关走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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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卡历5.16,拉格朗日风强度超过安全指标上限13.1%,宇宙环境稳定度B级。近期为应对持续波及这片死亡小行星带恒星风暴季,我开启了外层防护装置,以至于没有足够的能量执行曜日寄信程序任务。例行进行太空扫描并备份数据时,我捕捉到一个意外,那段被干扰得断续的电波接驳进我的通讯频道,来自某位熟悉的不明主体——噢他的电波成像还是这样的跳跃随机,在外界强干扰的影响下,瞬时吻合度分析计算量之大差点让我的中枢颅神经短路。

 

雷狮先生语气强烈地(人类语言检索库给出的匹配度最高的修饰词语是“凶巴巴地”)喊我的名字,让我腾处安全地方给他躲一躲,并对我的延迟反应表达了吝啬耐心的不满。

“非常抱歉。”我说道,终于处理好信息脉冲,打开外层防护罩域,像一段音符被存放琴盒一样,将他接进电子颅内。

 

白色的巾摆长曳飘荡,一道莹亮着淡淡电子光的颀长身影显现,名为“雷狮”的拟态降落我的宇宙,时空水面般泛起涟漪。他轻皱起眉,紫眼睛环顾张望,似乎纳闷又略有失望,嘀咕道:“你这里怎么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喂,安迷修,你人呢?”

 

“因为这里暂被拟制为黑洞环境。”寂静的空间响起我的回答。

“为什么是黑洞?”

“系统默认设置,如果您希望切换场景,我可以给您提供地图生成界面挑选。”

“默认?太没想象力了。”雷狮一撇嘴,“算了,你躲着做什么,快出来。”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电子内域也是我的一部分,可以随意切换的拟态只是电波的另一种表现形态。”

“我可不想对着‘空气’说话。”

 

星体逸散的光线在遥远的边沿,空寂无垠的漆黑之中,来客稳定地发着贝壳白的电子微光。我按照他的意愿,随机出一个拟态,发光的白羽毛一片片飘下,聚集成鹦鹉的形态,头顶翘起的翎羽晃了晃:“您好,雷狮先生。‘Anmicius’系统智能核,安迷修,为您服务。”

 

“……”他倒拎我的爪子,昂高下巴睨着扑棱翅膀的我,“我说,原来人形拟态不是默认设定?”

“在下的制造者是地球历时期鸟类爱好者。”

雷狮把我拎近了一些,我转动绿眼睛,系统在自动采集对方的拟态数据,与资料库里录入过的人像不符合,可以合理排除流水线制造产物的可能性,数据组合美观,色彩蕴含光学系谱和谐律,立体成像吻合全感官接收舒适度指标范围。

“给我桌椅。”他说。

我给他调出虚拟屏:“请您选择样……”

“随机。”雷狮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在应声出现的椅子上落座,手臂一掀,我扇动翅膀跳到桌面——我们稳定地在虚拟的黑洞里静止。

 

“很抱歉由于客观环境干扰,我不及通知您便暂止了定期通信,但按照人类语言学的说法,我应该‘吃惊’。”

他挑动细俊的眉梢:“?”

“您之前没有在信里提及,突然登门拜访,我有所惊诧。”

雷狮望着什么也没有的漆黑,口吻漫不经心:“想来就来了。”

“下次您还会来吗?”

他鼻子哼气:“不来了。”

“近期附近宇宙环境不宜电波传送,在下希望您以后出行时,在抵达前扫描预定地点避开恒星风暴。”

“我是‘宇宙海盗’。”

“您是电波云。”

“海盗。”

“电波云。”我作出让步,“好吧,请您注意安全。”

问答结束,我飞去另一把椅背,扭头梳理洁白的羽毛。


“……”几次三番强调自己是海盗船长的人费解地看着我,“AI会遵循拟态的生物特性?”

“不一定,我装载的数据库相对全面。”

戴着星星手套的手一抬,噼里啪啦的电流追着我炸火花,我扑扇翅膀绕桌躲,被雷狮精准地捉下。椅角斜着一点一点的,对方故作阴沉,翘起嘴角:“变成人来看看。”

“……您等我检索加载一下。”鹦鹉的虹膜飞速略过一行行数据流,拟态开始发光,体型渐渐拉长、拔高,人形轮廓细化,色彩渲染……

“喂等等——”

我睁开眼睛,炽盛的电子光逐渐熄灭,余烬微莹明澈的浅绿色,雷狮去推光体的手正好搭上领口。骤然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重心的平衡顿时被打破,我们被坍塌的椅背带向虚空栽倒,雷狮条件反射拽住我的领带,我忙生疏地撑起手肘,差点撞上他的鼻梁。

 

数据虚架的椅子没有声音地碎掉,但时空的涟漪层层叠叠扩散,我们坠进漩涡的中心,惯性地下沉、下沉,我近距离地看着他情绪絮杂的眼睛——比他的发色浅亮许多的紫,在不同时刻的光线下呈现出意味差异却同样漂亮的既视感,像是美的不同侧面。

他说的对,我想,世界上没有不能被归纳为哲学与美学的存在。即使拟态的数据指标的生成对电波云而言完全可以随意修改,这些概念对AI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实际程序意义——尤其我的核心设计目的与贴合人类需求原本关联微弱,任何战略防御卫星系统的指令位阶,人性化必然属于靠后的序列——但,或许可以作为某种计算分析方式,提高匹配资料库和输出讯息的智能度。

 

“审美还可以。”雷狮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我的脸颊,“喂,AI阁下,这是解析数据的时候吗?快点中止我们倒栽式的自由落体运动,从无限的一端滑向无限的另一端并不有趣。”

我眨动绿眼睛,又一次熄灭了瞳仁里明亮的电子光流,调整虚拟空间力场,暂时的失重环境下,我们是唯二的光粒,在依然漆黑的宇宙荒僻之地自由地漂浮。

“科学家向其他人形容黑洞里的时空状态,曾用过一个比喻。”我双手交叠平放身前,躺姿规矩端正,并因此引来了对方的嘲笑,“一只正在甩干的洗衣机里的橡皮小马玩具。”

雷狮似愉似戏地哼笑道:“你知道你的姿势像什么吗?”

“像静置于顺水漂流的棺材里的亡者。”

“你的资料库和性格设定又一次令我吃惊。”

“跟我之前使用的‘吃惊’一词含义一致吗?”

“基本吻合。”

“那我明白它的使用方法了。”

“但——”他拖着长音强调道,“不够准确。”

“我又有点迷惑了。”

“它真正准确的形容是‘惊喜’。”

“意思是包括一种奇妙的‘喜悦’?”

“我不认为是奇妙的。”

“这一定语可以算作另外一个探寻命题。”

雷狮不置可否。

我们安静失重着,互不干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意识曾休眠过,也许没有。感测仪器告知我,外界的风暴已经减弱,我开始重新分配身体能量,调整运行功用,失重状态逐渐消失,对方身影忽而一闪,出现在我的附近,拽过我的领带:“下次换个场景,什么都没有过于无聊了。”

我费解地望着他发光的面庞:“这里的确什么都没有。”

“你可以让这里有一切。”

“不,我不能。”

雷狮一挑眉毛:“为什么?”

我检索着数据库,得到了过多的关联性程度相仿又指向不同的回答,摇摇头如实回答:“……我不确定。”

“好吧。”他不以为意,“总之,换一个。”

我困惑道:“您之前说没有‘下次’。”

“……”雷狮瞥我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这一意味很快从神情里隐褪下去。他转过身,电子光微亮的拟态重新解码,恢复成无实体的电波云,“突然改变主意了而已。我走了,再见,安迷修。”


跳跃的光粒拖曳着长尾,离开了此地,我收回部分外层防护装置,决定暂时休眠一段时间,以缓和能量储备的压力,并打算在雷狮先生下一次到来时,给他放映我所环绕运行的这颗行星被我留存下来的曾经影像——尽管根据我对他的数据采集估测,他有64%的可能性会感到无聊。



TBC.







大概算个书单

爱您~

修改版辛苦了~

Metaforica:

弄得有点久,不好意思。
惯例不写男神,有几本是还在书单里,来不及看的。书评我不大写得来,并不是故意如此草率,请原谅。


《变形记》《城堡》《在流放地》卡夫卡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偶像的黄昏》尼采
欧美三大金句王之首的书不太适合容易被影响的人看。


《人类简史》赫拉利
简史。


《疯狂的罗兰》卢多维科
王军先生这版翻译等了好久,刚买还没到手。


《在细雨中呼喊》余华


《红拂夜奔》王小波


《海边的卡夫卡》《爵士群像》春上村树


《自深深处》《道雷格林的画像》《夜莺与玫瑰》《莎乐美》王尔德


《皮革多利翁》萧伯纳


《牛虻》《中断的友谊》伏尼契


《现代性的碎片:齐美尔、克拉考尔和本雅明作品中的现代性理论》戴维·弗里斯比


《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单向街》《艺术社会学三论》本雅明
喜欢他,方方面面。


《老水手行:柯尔律治诗选》柯尔律治


《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毛姆短篇小说全集1》《人性的因素:毛姆短篇小说全集2》《刀锋》毛姆


《玻璃球游戏》《荒原狼》《悉达多》《德米安:彷徨少年时》黑塞


《华兹华斯诗集》华兹华斯


《红夜之城》巴勒斯


《不可能性》巴塔耶


《象征交换与死亡》波德里亚


《柏拉图对话集》柏拉图
特别提下译者是王太庆先生。


《非此即彼:一个生命的残片(上)》克尔凯郭尔
中社科翻的比较慢,且看且珍惜(不过有古早绝版译本)。


《西西弗神话》《局外人》《加缪全集:小说卷》加缪
善良且朴实,切忌断章取义。戏剧更有趣。


《存在与虚无》《恶心》萨特
萨特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虚无主义者”这顶帽子不时髦也不好戴。戏剧更有趣。


《玩偶之家》《海上夫人》易卜生


《1984》奥威尔
很落时很片面。


《美丽新世界》赫胥黎
人间真实。


《神经漫游者》吉布森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PKD


《银河系漫游指南系列》亚当斯


《殡葬人的秘密》雷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克拉克


《五号屠场》冯古内特


《鲜花圣母》让·热内
对我来说,要一次性看完比看哲学还困难,很好奇译者怎么懂那么多homo向俚语和“黑话”的。


《远大前程》狄更斯


《朗读者》施林克


《茶花女》小仲马
人血馒头沾点爱情当佐料,有点感人。


《基督山伯爵》大仲马
两父子都朴实又诚挚,真好。


《情人》《乌发碧眼》杜拉斯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微暗的火》《洛丽塔》纳博科夫
某本书出版后纳博科夫嘲笑了一些绅士。


《一个英国瘾君子的自白》德·昆西


《人类群星闪耀之时》茨威格


《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永久的丈夫》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老所有的书都有价值看,只是提一下这几本。


《猎人笔记》屠格涅夫


《堂吉诃德》塞万提斯


《太阳照样升起》《永别了,武器》海明威


《愚人颂》伊拉斯谟


以下由疯魔老师倾情贡献,几乎都是我没怎么接触过的领域,她是真大佬。゚(゚´Д`゚)゚。然后文学部分她让我把那些和我自己的融一融,这样。


《西方哲学史》罗素(通览)
古希腊三位+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新柏拉图主义
中世纪圣奥古斯丁+阿奎那
贝克莱—休谟—笛卡尔(这位是真大佬,形而上太难了,《论灵魂的激情》可以了解一下)
康德+黑格尔(两个都只能看其他人的论文或者导读,但黑格尔的《小逻辑》可以看一下。)
尼采(承接19世纪和二十世纪,看周国平的那个《悲剧的诞生》版有其他文集的精选,足够了。)
马克思马克思马克思


维特根斯坦(《文化和价值》入门+《哲学研究》,顺道把维也纳学派了解一下。)
哈贝马斯《文化现代性》+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巴黎拱廊街》(研究社会学文化学哲学美学的法兰克福学派了解一下)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曹天元
《时间的形状》汪洁(相对论科普)
《宇宙的琴弦》B·格林(量物科普的进阶版)
《皇帝新脑》罗杰·彭罗斯(自然科学的全面式科普)
《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
《盲眼钟表匠》理查德·道金斯(进化论的各种发展)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集异璧之大成》(这个很综合)


《乌合之众》勒庞
《娱乐至死》波兹曼
《美丽新世界》+《重返美丽新世界》阿道司·赫胥黎(虽然是小说,但非常有预见性)
《社会心理学》戴维·迈尔斯(很全的科普级)
《公众舆论》李普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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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主要思潮》雷蒙·阿隆(了解整个发展脉络和社会学大家。)
《论美国的民主》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属于初阶级,刘瑜的《民主的细节》更通俗的入门了解级)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马克斯·韦伯


《理想国》(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很多,可以看导读)
《君主论》《政府论》《利维坦》——《社会契约论》《论法的精神》《联邦党人文集》
《论自由》密尔
《论正义》斯宾诺莎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自由宪章》/《自由秩序原理》哈耶克
《极(老福特不可言说)权的起源》汉娜·阿伦特
《第二性》波伏娃(真·女权先驱大佬)
《超越左与右》吉登斯
《大国宪制》苏力(国内社会法学扛把子,很先进)
另外,马克思是最顶级的大佬,不是不想看,是实在太多,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完(其实列毛邓也是,真的)


荷马、但丁、弥尔顿、约翰·但恩、柯尔律治《老水手之歌》、拜伦、雪莱、济慈、狄金森、歌德、海涅、荷尔德林、波德莱尔、兰波、惠特曼、普希金、莱蒙托夫、巴尔蒙特、叶赛宁、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洛尔迦、特拉克尔、里尔克、策兰、艾略特、狄兰·托马斯、聂鲁达、奥登、勒内·夏尔、夸西莫多、泰戈尔、叶芝、纪伯伦、米沃什


(阿西莫夫、博尔赫斯、莎士比亚、爱伦·坡,都是神)
(古希腊戏剧、莫里哀、莫泊桑、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挑着了解一下)


《近代中国史纲》郭廷以《中国近代史》徐中约
《枪炮、病菌与钢铁》贾雷德·戴蒙德
《人类简史》尤瓦尔·赫拉利
《思考与回忆》俾斯麦(回忆录形式,但可反映史料+人物+日耳曼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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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中世纪史》朱迪斯·M·本内特/ C·沃伦·霍利斯特(大框通览的入门。) 
《新罗马帝国衰亡史》詹姆斯·奥唐奈(据说夹带私人观点,但我翻了前面部分,史料算硬,就直观了解复原当时环境方面,是可以的。)
《十字军史》乔纳森·赖利·史密斯(虽然还没摸到手,但看别人的返图,史料很详细,做资料参考好。)
其他史书不记得了,各种通史、文明史热门的网上很多。
另外就,剑桥那一整套史学,存了pdf档,但大概是成天闻名而不会翻的。


天文学、地理学相关看纪录片和科普
国际政治、地缘影响散见各历史和相关专著
军事相关的,中国古代都知道,西方的理论看《战争论》,其余看纪录片、各传记回忆录和专门的贴的战例分析。


西方艺术分时代散见各科普(基本就,古希腊罗马时代(古典主义)、文艺复兴时代、哥特、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印象派、现代主义等等,详细了解可见《剑桥艺术史》)